【第九十章 巫者后裔】

落儿醒来时，床前围满了人，面上都是混合着担忧和惧怕，尤其知书，小脸煞白，身子战栗，张扬站在她后面，时不时轻拍着她的肩膀，笨拙地安抚着。

“作何了？”落儿问道，一开口才觉着喉咙干哑得厉害，一碗水恰倒好处送到了面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扬悬在她肩上的手僵在那里，懊恼地瞪了落儿一眼，埋怨道：“都是你，大半夜的，洗甚么澡，还带着知书跑到那种荒郊野岭，吓着人了吧！”

落儿出声之后，知书仿佛得到了巨大的安抚，压抑许久的情绪就再也无力控制了，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落儿把空碗递还给林元，皱眉看了一眼知书，问林元：“发生什么事了？”

林元微微一笑，温和地说：“你可能被山精妖魅上了神，说了些奇怪的话，吓着了知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山精妖魅上身？”落儿惊愕地重复了一遍，满是质疑地看着林元，那眼神明显在说：你仿佛在逗我？

林元不禁弯了弯唇角，点头道：“看上去还挺像的！”

昨夜林元赶到的时候，落儿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晕倒了，但那一眼，也看得他心惊，明明是满眼的天真无邪，却透着奇异的魅惑，只一个眼神，就让林元体会到了神魂颠倒的感觉，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没失了神，如果有妖魅之物能以眼神勾魂摄魄，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

那绝不是落儿的眼神，妖魅上身，这么荒唐的说法，想不到成了最合适的解释。

“胡说！”白咎子瞪着眼睛斥道，“我们师徒三人在这山里住了七年了，从来没见过甚么妖魔鬼怪！”

落儿也显得非常不以为然，回忆了下昨晚的情况，只依稀记得自己入水之后觉得非常舒适，不由得放空了自己，然后就只剩一片空白了。

是林元将自己抱回到的？落儿疑惑地看了林元一眼，又往自己身上打量了一下，衣裳穿得非常凌乱，衣带也没系好，这不像知书的手笔啊！

落儿不由得皱起了眉，再看了林元一眼，总觉着他的笑容别有深意。

昨晚倘若自己出了异常，知书定然惊慌失措，此时林元赶来，她和知书可都还在水里呢！

目光中情不自禁地带上了几分愤愤之色，再看林元，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仿佛在承认她的猜想，不但没有歉意，还一脸偷了腥似的得意。

这人作何这么不要脸！

白咎子看看没事了，便打着哈哈朝外走去：“多大点事啊？我去炼铁了！”

欧长铗挠了挠头，羞涩地说：“我去给你们做饭！”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瘸地也走了。

小欧注视着落儿还有些惊恐，踌躇了一下，追着欧长铗跑了。

冶炼这一关白咎子一名人没问题，但落儿也不想继续躺着了，没好气地推开林元，就要下床。

没想到这一推，就换来了一声闷哼。

落儿忙缩回了手，问：“作何了？”

张扬的脸色微微变了，匆匆打了声招呼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林元一手捂着胸口，脸色淡了几分，虽然还挂着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语气略显虚弱地说：“没事！”

知书抹了下眼泪，解释道：“昨晚林先生抱着姑娘回到，张扬一时误会动了手，幸好莫大哥拦住了！”

定是林元抱自己回来时衣裳不整让张扬误会了。

落儿听完知书的解释反而瞪了林元一眼，瞪完之后冷冷地伸手去把他的脉，是受了点内伤，可也不是太严重，林元尽管不会武功，但也能避开张扬的正面一击。

落儿随手在他的伤处点了两下，又以内力疏通，可半刻，林元就觉着身上一阵轻松，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落儿却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碍眼，冷哼一声，道：“没想到张扬还有些良心！”

林元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落儿看着有些心塞，干脆出去来个眼不见为净，却被林元拉住了手腕。

“我有话同你说！”林元轻缓地一句便打消了她的反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知书见状轻声道：“我去给姑娘端些吃食来！”便主动避了出去。

“什么事？”落儿疑惑地注视着知书转身离去，问道。其实林元同她说话向来没有刻意要避开知书，知书从前也不会避开，今天却主动回避，这是甚么意思呢？

“昨夜的情形，让我想起了巫族！”林元开门见山地说。

“巫族？”落儿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落儿当然知道巫族。

上古洪荒时，凶兽横行，神鬼无忌，而人之始祖，于洪水山水中挣扎，于凶兽鬼魅间求存，是天地间最脆弱的存在，幸有巫者出，悟天道，通鬼神，才能得天神赐下巫力，斩凶兽，退妖灵，拯救天下黎民于灭亡之境，终得安乐。

最早的巫者，都是一族一部的首领。三皇五帝，都是巫者出身，当时巫者与神族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些，后来多数死后成神，到后来人间安平了下来，巫者的地位也逐渐没落，成了帝王之下的巫官，后来甚至连巫官都撤了，只在一些小部族中还有着巫师的存在，其余有的巫者从了医，有的从了政。

如今陈国医者世家的彭阳堂巫氏，传说就是黄帝时巫官的后人，也是如今唯一可考的巫族后裔。

而古时的巫者，多是通过鬼神上身的方式获得鬼神之力，听起来同现在的妖鬼附身差不多的情形。

想到这里，落儿不自觉轻笑一声，觉得林元想得有些多了。

“你大概不了解！”林元说，“彭阳堂巫氏尽管是黄帝巫官的后人，可真正的远古巫者后裔却另有其人！”

落儿被挑起了兴趣，这个她实在不了解：“是谁？”

“叔孙族！”林元说着，目光落在了落儿脸上，宛如在打量，又似乎在思量。

“叔孙族？”叔孙族是一百多年前覆灭的大原朝三十一任帝王的皇后母族，是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氏族，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但一百多年过去了，寻常人依稀记得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何况在朱朝时，叔孙族的地位就被凤氏所取代，如今提起叔孙族，最多也不过同凤氏并提，称为两大后族世家。

当年王介桓提起叔孙族的时候多有推崇，提起凤氏却寥寥数语，显然觉着凤氏在叔孙面前不值一提，但也没有同落儿说得更多了。

“我依稀记得你说过，叔孙族是黄帝后裔，黄帝本身也是一位大巫，而叔孙族中保留了黄帝的巫者之力？”落儿问。

林元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道：“叔孙族人是不是保留了黄帝一系的巫力我不知道，但是大原一朝三十一任帝王都奉叔孙帝女为后，同叔孙族是巫者后裔也不无关系！”

“这些和我有甚么关系？”落儿不解地问。

林元脸色微凝，第一次露出踌躇之色：“我怀疑你是叔孙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