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九章 忠孝仁义】

在提出自己的请求之后，踏雪曾在心中模拟过多种白月可能给出的回应。

可那些可能的情况中，却不包含她眼下看到的。白月的这种表现是她全数没有想到过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此平静，也如此冷漠。

这让踏雪的心情跌至了冰点。

可现在，白月都不愿意为她生气了。这只能说明，她犯下的错误似乎早已超出了白月愤怒的极限。

当白月为她而生气时，尽管可怕，但至少还说明白月在关心她。那她就有信心能够挽回两个人的关系，继而让白月答应她的请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她想要从白月此地获得帮助的可能就更加渺茫了。

可听着远处发出的声若雷霆的打斗声，踏雪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放弃。

她伸出手掌，张开手指，一根灵力构筑成的线从其指尖弹射而出，沾到了白月脚下的祥云。

踏雪并未用全力。以她的修为，只要白月想走，她自然是拦不住的。她只用了轻微的力道，展现一名态度。

白月自然感受到了这份阻力，回过头：“还有甚么事？”

踏雪犹豫了一下：“长老，我真的了解错了。”

白月的表情越发冷了，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如此表现，让踏雪愈加不解。

她不心领神会，白月这究竟是怎么了，就仿佛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长老……”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你错在哪里。”

踏雪微微低头：“请长老赐教。”

“其实我本来懒得与你多说甚么。但看你心中宛如还有些不服气。既然如此，那我就跟你说开了。免得你以后怪我不念情分。”

“踏雪不敢。”

“问你一名简单的问题，倘若我与周楷一同落入水中，你会救谁？”

听到此物问题，踏雪一脸茫然。

这是个什么问题？而且为何白月竟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长老，周楷会游泳，而以您的修为，又何须我去救？”

“此物你先别管。就假设我们落入的是弱水，而你就在岸边，只有机会救一名，你会救谁？”

踏雪本想说，倘若两人落入的是弱水，那她也没有能力去救二人，但注视着白月的表情，没有这么说，而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但一想，才发现这问题的困难之处。

片刻之后，她摇摇头：“我选不出来。你们两个对我都很重要。我没有办法在你们之间做出取舍。”

白月却轻蔑地一笑：“不。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踏雪更是不解：“我何时做得选择？”

“你央求我去救周楷，便是选择。”

“这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救周楷，对你来说，并不会牵涉到你的性命。”

“真的如此吗？”白月却是冷笑一声，“你说的对，我是大庶长，而神秀可驷车庶长，从这点看，我从他手中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你却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修士的依仗可不仅仅来源于自身的修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身份地位，同样是决胜的利器。

神秀虽只是驷车庶长不错，但他同时还是现在的禅宗首座，是灵山在人间的代言人。无论他如何，他都是灵山的门面。与他为敌，就可等同为与灵山为敌。

而我除了大庶长的修为之外，更是我们青丘的领袖，我的一言一行也都代表着青丘。如我今天按照你所说，从神秀手中救了周楷。之后神秀不必多做什么，只需放出话去，青丘与禅宗为敌，是为祸乱人间的宵小。只此一言，就可胜过千军万马。我青丘本就名声不佳，不受人间修士待见，再有此言相助，恐怕随即就会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匪类。到时候，不管与我们有仇的还是没仇的，只要有能力的，就都可以踩着我们狐族的尸体博取名声上位。

我是大庶长不错，但在灵山面前，在修行界的大局面前，我这个大庶长可是蝼蚁一般的弱者。

说不得连我都会自身难保。而我一死，我们狐族的境况无疑是雪上加霜，怕不是人人喊打，那还谈甚么重回人间，再现狐族辉煌？恐怕连现在的这一亩三分地都保不住。

你明知振兴狐族是我一生所求，如今却要我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救你的情郎，你这不是在误我杀我，又是什么？”

白月疾声厉色地讲述，讲得踏雪面上红一阵青一阵。

“长老，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只是没想过还有这一层利害。”

“没想到？”白月再次冷笑，“杀人凶手将刀子插进受害人的胸膛，事后辩解一句他不了解刀子插在心口上会死人，就是无辜的了？”

“我……”踏雪更加无言以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白月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反而继续开口说道：“你不说这点还好，一说，就更让我想起了。现在话早已开口说道此物份上了。那我就不妨再说开点。

踏雪，你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几乎是白月咬牙切齿才说出来的。

光是语言并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愤恨，于是她一抬手，掌心灵力吞吐，生出一股强大吸力，将不远处的踏雪的头顶一下吸入掌中，并用五指捏住踏雪的头颅。

踏雪吃痛，惊叫一声。但更让她难以接受的，还是白月竟然直接对她动手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长老……”

白月却并不理会她，逐渐加大了手指间的力气。

踏雪惊慌之下，想要挣开，但又不敢用力，与此同时又惊恐白月气愤之下，真的做出甚么不理智的事，只能稍稍用力挣扎着。

“你自己说，从你年幼时，到现在，我对你作何样？

你年幼失去怙恃，那是我一手将你带大。我帮助你成长，修行，教你秘法和做人做事的道理。我对你比我亲孙女还亲。青丘谁不知道，我对你踏雪格外偏心？甚至有人偷偷传谣言说你是我的私生女。为了让你少些麻烦，我对这些谣言全都不置一词，以至于那几位序列在我之下的长老，没事总以此来恶心我。我可曾有过半点怨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所求什么？无非是希望你能长大成才，成为狐族的新的领袖，带领青丘重现上古时期狐族的辉煌。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同样是你父母的想法。

我和他们都对你报以厚望，于是我不惜花费巨大代价，送你到人间来历练修行，希望你能别走我的老路，超越我的境况，更上一层楼。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白月并非只用的蛮力，她与此同时也用上了修行的手段。

那手指掐住的并非只有踏雪的肉身。

踏雪只感觉自己的神魂也被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死死攥住。巨大的疼痛致使她都难以集中精力思考甚么。而且受到这外力的阻隔，踏雪肉身与神魂之间的联系也变得微弱。那原本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也如泥牛入海一般，音讯全无，不听使唤。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强忍着疼痛，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嗓门。

“长老。”

这一声微弱的近乎带着哭腔的呼喊起了作用。

白月如梦初醒，看了踏雪一眼，微微收敛了手指间的力气。

“到了人间之后，你便过上了‘此间乐，不思蜀’的日子。你贪图人间的安宁，与人类为伍，整日寻欢作乐，沉湎于男女情事，却忘记了自己身上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责任。

青丘现有一万八千狐。你有想过他们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吗？”

虽然灵力依旧不听使唤，但由于白月放松了手劲，踏雪却也能勉强思考和说话了。

“我想过。”

白月却是轻蔑地笑了：“你真的想过吗？”

踏雪抿着嘴唇不说话。

“其实追求自己的幸福，是每个生灵的天性，这没什么不对。但你不同啊，踏雪。”

白月松开手。

失去支撑的踏雪软绵绵地躺倒在了地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没有了来自白月的限制后，踏雪重新感知到了自身奔腾如江河的灵力，身体也逐渐恢复了力气，但她没有站了起来身。

白月冷眼俯视着踏雪。

“你自从出身开始，便是带着使命的。你那让我都感到汗颜的资质便是明证。

所以我不计成本地为你提供着修行的资源。

踏雪，你还依稀记得你之前一天有几块灵石来辅助修行？”

“是一块。”

“但你的同龄人，其他狐族，他们半个月才有一块。”

“你记得你几天使用一次族内的聚灵阵？”

“三天一次。”

“他们是三个月使用一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你修行的秘法？”

“《相思引》”。

“你可知这功法的来处？”

“不知。”

“这是你那位姑祖母妲己所创，而她也正是靠着这套秘法成就的九尾之身。这是一套足以让你跨过那仙凡之隔的秘法。”

踏雪情不自禁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一套经过论证的可成仙的秘法，对于任何一个修士而言，都是无上至宝。毫不夸张的说，倘若这秘法流传出去，怕是能够引得整个修行界的窥探。

一场腥风血雨，更是不可避免。

到时候，不了解有多少妻离子散、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人伦惨事发生。

而这些东西，白月此前从未和她讲过。

她只知道这套功法的不凡，却未想过是如此不凡。

“这套秘法自妲己出事后，便从来都被锁在族内的藏宝洞，距今为止，只有两个人曾有幸修行过。一个是你，而另一个便是我。但你了解吗？我当初为了得到这份功法，在族内服了足足千年的劳役。但你呢，你甚么都没有付出就得到了。”

踏雪嘴唇微微动了动。

此前白月曾告诫过她，让她不要在外人面前泄漏自己的功法，而此地的外人，甚至包括族内那几位长老。

踏雪此前不心领神会为甚么，只是觉着要听出白月的话，便照做了。

但现在看来，白月擅自给她这份秘法，显然是不合族内定下的规矩的。

若是被那些长老们了解了，她怕是守不住这份秘法。

而一联想到这些，白月原本就严厉的指责变得越发重了，犹如被天雷地火淬炼过的刀剑一般，劈得踏雪遍体鳞伤，将嘴唇咬得更紧了。

“你享受了族内其他同胞享受不到的超高待遇，理所应当地背负起比替他同胞更重的责任。但你却没有。你在人间享受美好生活的时候，忘了还有一万八千多名族人在青丘受苦。

这是为不忠！

我让见过生修行，并给了布下了击杀周楷的任务，但你却不思进取，反而与之媾和，还口口声声地说要以他来修行‘过情关’之法。我那么地信任你，但你却欺骗了我。

这是为不孝！

即便如此，我还是对你抱有一线希望。我觉得你只是还年轻，不过对这个世界认知太浅，还有改正的可能。所以你一遇到危险，我从之前在你身上下的禁制察觉到端倪后，第一时间来救你。但你清醒过后，却问都不问一句我作何样，反倒只牵挂着你的情郎，又让我去从神秀手中救周楷。完全视我们青丘的未来和我的安全为无物。

如此冷漠，如此自私。

这是为不仁不义！”

说道此处，白月已是情难自禁，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却还想要我替你去救你的情郎，岂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