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八章 来复去】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努力，周楷终于从那座巨大的荒芜废墟之中挖出了一名通往自家庭院的洞穴，并于一名阳光明媚的午后，佝偻着爬进了那座用木制篱笆围起来的小院。

通过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摸索，周楷终究从那些瓦砾之中找到了那样东西已经躺了近一名月的妇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妇人早已面无全非，看不出本来样貌，但或许是因为埋得很深的缘故，却也还未腐烂，只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出事之前，她似乎眼下正做饭。而在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同样散发着臭味的腊肠。

向来都表现得极为克制的周楷终究忍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两个月前，他给家里写了封家书。信中告知了母亲自己即将回家的消息，顺便说了一句，他被老师带去参加了知府大人举办的诗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宴席上，有一道知府大人母亲亲手灌制的腊肠，大受好评，但周楷尝了后，觉得根本没那些人吹嘘得那般好吃，比母亲灌得差得远了。

不忍母亲在这地方遭罪，周楷将母亲拉到自己背上，匍匐着沿着原路返回。

在临近洞口，看到一丝微光时，周楷忽然想起以前很小的时候，母亲需要下地干活，又担心他一个人在家会出意外，便用布兜子将他背在背上，带着他一起去干活。

他闲来无事，便在母亲背上睡觉，一睡一整天，宛如作何也睡不够。

恍惚间，周楷好像听到了母亲在呼唤自己。

他欣喜地回过头，可却灰心地发现，背上的妇人一言不发，睡得正甜。

迎面而来的凉风像是一根长满荆棘的铁鞭，将周楷的喉咙紧紧缠住。

在窒息前，周乾用出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母亲从那茫茫黑暗中，送到了阳光之下。

从周楷背上的那样东西面无全非的身影身上，红狐没能找到任何一丝与那个妇人相似的东西。

“咔嚓”一声，就仿佛有瓷器开裂了一样。

踏雪的心神世界随之发生了变化。

天旋地转。

日月颠倒。

风雨雷电齐至。

……

而就在她的心神世界之外，向来都站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的神秀却是忽然笑了。

等了这么久，终究让他等到了。

尽管踏雪心神露出破绽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久了一点，可无关紧要，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注视着沉睡过去的踏雪，神秀轻声开口说道：“抱歉。这么做宛如不怎么人道。但谁让你是妖，而我是人呢？

就用你的死亡来庆祝他的新生吧。”

下一刻，神秀的身影忽然化作一片风雪，呼啸而过，破开了踏雪心神世界的壁障，并于瞬间，席卷整个心神世界。

……

“我这是在哪儿？”

踏雪猛然睁开眸子。

头痛欲裂的感觉让踏雪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生了锈一般，难以思考。

她拍拍额头。

“今天似乎是个甚么重要的日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点记忆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

今天是她与周楷成亲的日子。

为了庆祝这一点，周楷特地请了他最要好的两个朋友来此赴宴。

当然，周楷也没有瞒着她。

他想借此机会缓和神秀与慧能师兄弟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踏雪虽然觉得这么做不靠谱，但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不过事情的发展，就如同她所预料的一样，神秀并不是一个善于听取别人意见的人。

可见面一会儿的功夫，几人便直接动上了手。

“我不是正准备与神秀动手吗？糟糕！夫君他现在有危险！”

踏雪腾的一下就从地上坐了起来，然而首先映入她眼帘的便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漫天风雪中，一头银发的白月穿着一件白裙双手负在后面，背对她而立，不了解在看些什么，只是那种静谧的气质让她看起来仿佛与这漫天风雪都融为了一体，以至于刚才踏雪从来都未能发现白月的出现。

老实说，踏雪已经有些年头未见白月，但白月曾经留下的积威仍在。

听到踏雪的提问，白月忽然转过身，表情不悦道：“你说我为何会来此地？若我当天不来，恐怕日后再想与你相见，就要到黄泉当中去了。”

她心中咯噔一下，忐忑不安地问：“长老……你怎么在这儿？”

“长老你是来救我的？”踏雪心中一暖，但随后，她忽然联想到了甚么，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希冀的神色。她抿了下嘴唇，犹豫着说道：“长老，我能求你件事吗？”

“不能！”

白月的回答干脆利落。

踏雪面上表情一黯：“可是长老，你都没听是甚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想让我救他罢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见白月直接点破了自己的小心思，踏雪有些尴尬，但这也倒让她省去了许多口舌，便也直接说道：“长老，神秀可是驷车庶长，而你是大庶长，从他手中救下我夫君……”

“夫君？”白月冷哼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占哪样？什么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夫君？”

“我和……”踏雪本想反驳，但又联想到此刻的重点应当是先将周楷救下，便点头开口说道：“长老教训的是。踏雪了解错了。烦请长老救下我……周楷。我们自当会将欠的礼节给补上。”

“我为何要救他？”

“这对长老而言不多是举手之劳。”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说的对。从神秀手中救下他的性命，对我来说确实只是举手之劳。”白月点头。

踏雪面上一喜。

但下一刻，白月却话锋一转：“可即便如此，我为何要救他？难道因为我有财物，就一定要去接济没饭吃的乞丐？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我……”踏雪无话可说。

白月却是得理不饶人，继续开口说道：“我不光没有救他的理由，反倒有杀他的理由。就由于他的出现，让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整个狐族。我不杀他，便已然是我仁慈了。你居然还指望我去救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踏雪忽然双膝一弯，径直跪倒在了白月面前。

白月下意识想伸手去扶踏雪。可刚伸出手，就随即收了回来，同时一拂袖，侧过了身子，不去看踏雪。

“长老，求求你了。”踏雪忍不住苦苦哀求道。

白月却只冷哼一声，将身子彻底背对了踏雪：“现在你却想起我是你的长老了。此前这十多年，你与那小子双宿双飞，恩爱缠绵的时候，作何没想起我此物长老？”

踏雪咬着嘴唇，看了白月的背影片刻，随即膝行至白月身后，轻轻扯住了白月的衣袖。

白月顿时想要挣开，但踏雪却拽得特别紧，她收了一下，没有收回，便索性冷哼一声，任由踏雪拽着自己的衣袖。

踏雪从中注意到了希望。

“长老，你说的这一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周楷无关。你要怪就请怪我，不要迁怒于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又未曾碰过他半根汗毛，何来的迁怒一说？”

“轰！”

远处传来宛若金石碰撞的声音。又有无数金色与白色佛光炸开。

只远远看着，踏雪便能感受到这其中交锋的激烈程度。

踏雪不自觉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但她也能够很明显的看出，那金色佛光的一方已经呈现出强弩之末的态势。恐怕要不了多久时间，这场战斗便会落下帷幕。

能与高了自己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神秀达成这样，慧能的表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计。在她看来，若是与神秀对战的人是自己的话，恐怕现在战斗早就早已结束了。

一旦慧能落败，周楷与慧能便都成了神秀的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到了那时，踏雪要再想救回他们，便更困难了。

换而言之，她宛如没时间耽搁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联想到此地，踏雪不再踌躇，一咬牙，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将头重重磕进没过脚面的积雪中。

“长老，时间紧迫，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只要长老能够救下周楷。那日后，便是要我做甚么，踏雪都是心甘情愿，绝不踌躇！”

“哪怕我让你去死？”

“哪怕我让你去死！”

白月望着天，没有说话。

踏雪不敢打扰，只敢将头埋在雪堆里。

过了瞬间，就在踏雪都要忍不住说话之际，白月却是长叹了口气：“好吧。希望你不要忘记今天的话。”

“多谢……”

踏雪的感谢还未说完，就听见白月口中忽然诡异地笑了一声。

“呵呵。”

这哄笑，阴冷而刺耳。

与踏雪想的完全不一样。

踏雪心中顿时升起了不妙之感。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白月转过了身。

踏雪错愕地抬起头，却见白月冷着脸盯着自己，眼中尽是轻蔑与嘲讽。

“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白月脸上的讥讽之意更盛了，“火舞，不，你现在是叫踏雪了，或者，我该称你一声周夫人。”

“踏雪不敢。”

“你有甚么不敢的。”白月微微摇头，“你……”

白月宛如还想说些甚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其收了回去，与这话一齐被收起的，还有她脸上讥讽式的笑容。

“罢了。现在再说这些，早已没有意义了。”白月落寞地看了一眼踏雪，随即叹了口气，“你且好自为之吧。”

丢下这一句后，白月直接就向前迈开步子。

一朵祥云自动从其脚边浮现，托起白月就往天上飞去。

没有任何的留恋。

踏雪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