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外,龙湾渡。
未时初刻的时候,在此地停着数条大船,岸边还有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似乎是在互相进行上船前的告别。但你详细一看,就会发现其中一多半人穿着西南诸夷的服饰,而另外一小半儿穿着官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正是理藩院正在送从雲南来京城拜祭沐英的各土司土官回去。朱元璋没法总拖着他们不让他们回去,于是在几次查访不出后同意了他们回去的请求。
大多数土司或者头人比较着急回去,倒不是怕被篡了位置,敢到京城来的都是有把握不会出事的人;主要是因为他们早已出来一名多月了,天也要变冷了。那时的全球气温比现在低,雲南那处到冬天虽不至于草木皆枯,但是野物也都猫冬,各土司需要准备过冬,于是他们着急回去。
下边的人除了思念亲人的,倒都是乐不思蜀的样子。天朝传统,来京城的外夷都是好好招待,吃穿用度比他们在自己家里还好,当然不愿意回去。
但是有一个土司来的人,上至土司的弟弟,下至最普通的族人,虽然并未表现出多么想要回去的样子,可是今天到了码头处,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当然就是雲南省临安府教化三都司的人。前几天他们生怕被朱元璋发现,天天提心吊胆的,今天总算放心了。
龙者黑悄悄对龙上登说道:“爹,总算是可回去了。前几天来理藩院多次把咱们都叫出来、并详细查看面庞长相的那些人是来追查毒药的来历的吧,真是把我吓得够呛,生怕被发现。”
龙屏儿则关注的是此外方面的事情:“不知道到底是谁要给谁下毒?咱们这些天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参加的大明册封皇太孙典礼以外,其他的事情一点儿不知道。”
龙者黑说道:“告诉你们多少次了,不许再谈论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回到咱们土司呢。”
二人住口不谈。又等了一会儿,理藩院的人干完了应有的送夷归去的程序,让他们上船回去。他们将从这里坐船沿江河向来都到湖广省西南靠近廣西的地方,而后下船再走回自己的土司。
龙家的人都是着急赶紧上船,只有龙屏儿尽管随着众人上了船,可是从来都站在船尾。船开出去老远了,都快看不清京城的城墙了,龙上登来劝屏儿进船舱休息,龙屏儿开口说道:“大明的京城真的是太繁华了,来之前我根本想象不出。大哥,你说咱们将来还有再来京城的机会吗?”
龙上登随口回道:“会有机会的,一定会有机会的。”
龙屏儿了解他言不由衷,可是已经看不清京城了,只能一脸遗憾地跟随大哥步入船舱。
允熥回到文华殿文渊阁,想了想还是等晚上去乾清宫和老朱一起用膳时再和老朱说在常家的经过。他在寝殿歇了会儿,来到书房提起当天早上谨身殿的小宦官送过来的昨夜晚老朱批答的奏折,准备开始看。
他推开窗户,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来自鲜卑利亚的冷空气,暗叹自己还得忍受没有玻璃窗前的日子。然后他坐下来,摊开折子,陡然想到:自己不是刚有了一名小庄子了吗?这个庄子不仅可给自己提供银财物,还可作为进行科学实验的地点嘛!
想到此地,允熥也没有心思看奏折了。他想:虽然自己手里没有任何工匠,可是可去城南雇佣嘛,匠户也不是一年到头都有国家的工作任务,空闲时候也接一些私活儿好挣点钱改善生活。
当然涉及到军械,比如火药、铠甲之类的私活儿是不敢接的,但是其他的无碍。允熥现在想到的想要改善的就是玻璃和水泥,这两样非常有用,也并不是像晒盐一样非得大规模生产才行。
不过问题是允熥并不了解该作何制造玻璃和水泥。玻璃还好些,允熥记得这时候威尼斯人理应早已制造出了玻璃,西方人能制造出,没道理东方人制造不出;但是水泥就不好说了,西方国家也是到近代才发明的,只能是尝试一下。
此外允熥还想大规模建炼钢。允熥前世就是出身于钢铁厂的工人家庭,对于炼铁、炼钢很熟悉;但正由于熟悉,才清楚炼钢有多么不易。五十年代的土法高炉炼出来的只是生铁,并不是钢,想加工成钢还需要其他步骤,这先不提,仅仅是建造高炉都是很困难的。
明代的耐火砖、造渣剂都达不到工业革命以后的水准,并且这是生产工艺的差距,并不是短时间内可解决的,至少允熥没法在短时间内解决。他唯一可以改变的就是把动力由木炭或者煤改为焦炭。并且建造高炉的投入太大,允熥现在可没有那么多财物来砸进去实验,只能等到自己当了皇帝以后再说了。
允熥的思维又扩展到了对于整个科技的思考。有众多人可能想不到,虽然在明代初年中国的科技水平总体上还在西方国家之上,可是在天文学和地理学上已经远远落后于西方了。
自从董仲舒发扬光大了天人感应理论以来,在中国,天文学问题和地理学问题就统统变成了哲学问题。虽然我们对于天文现象的观测技术向来都在提高,但是一直没有人研究、或者不被允许研究各种天文现象的原因。真实的历史上从来都到明末中国对于天文学和地理学现象原因的研究程度和汉代也差不了多少,认为‘天圆地方’的还大有人在。
倘若这样也就罢了,但问题是,对于天体物理学的研究正是现代科学体系的起点,开普勒三定律、万有引力定律等一起标志着现代科学体系的初步建立。如果不能建立现代科学体系,不管与牛顿等人建立的科学体系是否一样,那中国被西方国家超过,也可是早晚的事。
而洪武年间与此同时代的西方国家已经有很多学者认为地球是一名球体了,尽管他们当时无法证明这一点,可是并不妨碍他们相信。哥白尼的日心说也正是基于‘地球’的概念。
所以允熥认为必须打破‘天人感应’理论。可是怎样打破此物被大家普遍认同的理论允熥现在毫无眉目。
在屋子里踱着步子的允熥走来走去,一直在思考此物问题。直到王步敲门,告诉他已经到了酉时初刻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竟然一下午甚么也没干,净琢磨此物了。
反应过来的允熥看着堆在桌子上的奏折欲哭无泪。但是马上就是和老朱一起吃晚饭的时间了,也没有空看了。允熥只能随便抓了若干个草草打量了一下,而后就出发去谨身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