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有匪君子】

狩猎的队伍，整齐地站在了场地中央。

两支队伍的猎手们，将捕获的猎物全部堆放在了队列的前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鞅来到了看台的前方，看着下面的队列。

“不错，队列齐整，济济跄跄，比起其他城邑的国人，要强太多了。”

一生戎马的赵鞅，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个公邑的国人，战斗力很强。

“荣君，那是你家子？”赵鞅指了指荣辙和荣轩二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正是。”荣江心中雀跃：“长子辙，次子轩。”

“好啊，那两匹灰狼，应该是他们所猎吧，叫他们上来吧。”赵鞅道。

荣辙和荣轩，并肩来到了赵鞅的跟前。

看着这两名年轻人，赵鞅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荣君，可曾依稀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征讨三戎之时，也是这般年纪。”赵鞅对荣江开口说道。

荣江感慨：“是啊，一晃三十年已经过去了，遥想当年，赵氏君子持剑而立，吓得那扬拒之戎的头子魂不守舍，直接跪在天子脚下。”

“王事多难，维其棘矣……”赵鞅目光深渊，转头看向了远方。

这位向来奋发而上的男子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倦意。

可其他人都垂首而立，并未发现。

“这两只狼，是你们兄弟二人所猎？”赵鞅开口问。

“是。”荣辙并未否认。

“看来这一次秋狝的胜者，是你们秋邑了。”赵鞅道：“兄弟二人，各猎一狼，可谓勇！我会向乡大夫书信，让他推举你们成为虎贲之士的。”

“多谢上军佐！”荣江大喜，赶紧示意两个儿子一同向赵鞅行礼。

荣轩满脸的笑意，向前一步行礼。

可是荣辙，却没有动。

“辙儿，你没听见？”荣江提醒。

荣辙微微摇头：“今次秋狝，是我们秋邑输了。”

“哦？”赵鞅的脸色沉了下来。

荣江怕了！

这可是晋国六卿，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

他那样东西一向精明的儿子，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

赵鞅已经制定了他是这次田猎中最好的猎手，怎么还能拒绝呢？

这不是打赵鞅的脸吗？

荣轩也在一旁拦着荣辙，示意哥哥收回方才的话。

“从脚下看，你们秋邑的猎物，要比辛邑多很多，而且你们还有两只灰狼，难道你是说我老眼昏花吗？”赵鞅问道。

“上军佐大人，小儿怎敢是此物意思！”荣江赶紧出来打圆场。

可是荣辙却阻止了他的父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上军佐，您应该知道吧，辛邑还捕猎了两头巨虎。”荣辙开口：“那两只巨虎，辛人早已提前带回来了。”

“我早已收下了他的礼物。”赵鞅的嗓门中，透漏着一丝冷漠：“只是两只巨虎而已，加上那两只巨虎，他们的猎物也只能和你们秋邑的猎物持平。”

“不是这样的！”荣辙咬着牙，静静地握着拳头：“上军佐可知那两只巨虎是如何捕猎的？”

“如何捕猎？我倒是不知，说来听听。”赵鞅道。

荣辙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开口说道：“两只巨虎，分别是被辛人和家臣孔肆，独杀之！”

一句话，如同扔进湖水中的石头。

引起了轩然大波。

独杀虎？

这样的事情，可只有那些传说中的勇士才能办到!

即便是一向以戎马擅长的赵氏，也从未有人能做到如此神迹。

他们的先祖季胜是以脚力闻名，并非以巨力著名。

唯有和他们一脉，先祖季胜的兄弟恶来，才是以巨力闻名。

“详细说说。”赵鞅询问。

荣辙这才将他见到的事情，一一说出。

当他讲到辛又从那数丈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时，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呼。

包括站在赵鞅后面的季赢。

她捂住口，显然想不到有人傻到会从悬崖上跳下去，就为了追逐一只老虎。

他们赵氏，想要老虎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献上。

“傻子。”季赢朝着旁边的辛又做了一个鬼脸，悄悄说了一句。

“后面的事情，我并不了解。不过听辛邑之人说，是辛氏君子杀了这只白虎，而那……孔肆，独自杀了赤虎。”荣辙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为何要将这些事告诉我？”赵鞅问。

“秋狝田猎，就是为了比试各族年轻国人的围猎之术，看看平日训练如何，以为我宗周战事做准备。”荣辙道：“善战之军，一曰进退有度；二曰勇猛善战。若论进退有度，我们秋邑自认和辛邑不相上下，可是那悬崖之上，却只有辛氏君子跳下去了。”

那一跳，让荣辙彻底的放弃了。

由于他了解他是不可能从那处跳下去的。

即便他知道一些卸力之法，即便他了解跳下去也不一定会摔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那般决绝从容的跳下悬崖，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辛氏君子，过来。”赵鞅叫出了辛又：“荣辙所言，可是事实？你真的从那悬崖上跳下去了？”

辛又走到了赵鞅的前面。

他的身上满是污血，还未来得及擦拭。

“友人有危，来不及多想。倘若是平日，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辛又实话实说。

当时的情况就是，他只想捕猎到那只白老虎献给赵鞅。

“这只白虎，是你一人所杀？”赵鞅问道：“只是为了将虎皮献给我，求得对浦邑大夫的公正？”

“我杀虎之时，此虎早已身受重伤，白虎当为我辛邑国人所杀。”辛又道：“倒是这赤虎，确实是我之家臣孔肆一人所猎杀。”

“猎虎斗熊，竟然真的有如此猛士。”赵鞅道：“他在哪里？”

辛又回头，看到孔肆早已随着狩猎的队伍回到。

孔肆上前，站在辛又的右侧。

赵鞅只看了孔肆一眼，就了解孔肆乃是这天下无双的猛士。

“有如此猛士，辛氏将兴矣。”赵鞅说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全场一片寂静，没有人知道赵鞅的心中在想什么。

“瞻彼淇奥，

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赵鞅注视着面前的几位少年，不由得想起了一首诗。

“辛氏子为友搏虎，不惜性命。荣氏子不妄贪名，磊落光明。有匪君子，辛邑、秋邑何愁不兴旺。”赵鞅道。

这是他对两个年少人最高的评价了。

“茶儿，把我那一堆玉璧拿过来。”赵鞅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啊？可是父君不是说……”季赢还未说完，就停住了。

她知道赵鞅的性格。

遂她从自己战马的口袋里，拿出两枚玉璧。

赵鞅将那两枚玉璧，分别送给了辛又和荣辙。

而后，他又拿出自己佩戴的一把铜短剑，送给了孔肆。

“吾曾闻天子虎贲天甲之卒中，有能力敌熊虎者，没想到竟然能在今日相见。”赵鞅道。

孔肆向赵鞅行了单膝跪地的军礼，结过了铜剑。

“辛氏君子，你可有授其馘术？”

“君子天生神力，假以时日，必将重现长公之威。我已将所学之术，授于君子！”孔肆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