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先生】

成孙氏忍不住气。

“那成岗成亲的时候，他们家还白送了一百两做人情呢。那么多钱都送得出去，我抓一只鹌鹑怎么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混账！”成正德低喝一声，“一百两一百两，你念叨多少遍了？那是成岗问他家借的，欠条我都见过。你是掉进财物眼里去了，还是脑袋发了昏？你再这么着就别怪人不留情面！”

成孙氏自从嫁进成家还没被公婆这么说过，一时吓了一大跳，尽管心里不服，但嘴上不敢再说什么了，可这口怨气是堵在心里了。

成林昌一家搬到了小成山庄，房子终究可敞开了住，每个人都选了一间自己喜欢的。

原来的屋子留给了严构和芸娘住，方便他们上下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东林和香苗暂时上不了学，可香花觉得不能耽搁。严构忙完了山庄也不管别的，芸娘耐心也有学识，都是教孩子的好人选。

山庄用的是黄泥建筑，冬暖夏凉、结实耐用，一家人吃了晚饭在院里纳凉。

成林昌摇着扇子说：“香花，鹌鹑的事是爹对不住，这都多少天了也没找到，胡掌柜那边得交代一下吧？”

香花嗯了一声，“那我到镇上去说一下，爹，还有个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成林昌便问是啥事。

香花说：“就是上学的事。镇上有学堂，可东林香苗都小，让他们自己去也不太放心。我想，不如就请严先生和芸娘来教他们，你觉得怎么样？”

成林昌有点拿不准：“这……这行吗？”

香花笑道：“只是念书识字学算术是足够的。就算有天分，以后要参加科举，严先生也是过来人，有经验的。”

东林听了就撒娇说：“爹，我想学。”

成林昌问：“那你喜欢严先生吗？”

东林笑道：“喜欢！严先生了解好多东西，说话也有意思，我想和他学！”

成林昌又问：“香苗呢？”

香苗说：“我对读书认字没什么兴趣，芸娘姑姑要是能教我画画就好了。”

香花说：“芸娘以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这些自然会的。”

成林昌想了想说：“那在哪儿教呢？”

香花道：“最好呢是有校舍，村里的孩子都能来上学，可眼下没办法，就请他们联想到山庄来上课，横竖只有东林、香苗和东山，最多加上我和草儿姐，爹你觉得作何样？”

成林昌想也是，山庄安静好学习，现在还有几间屋子空着，腾出一间来就行。

香花起身说：“那我们次日下山去接草儿姐和东山！”

成林昌笑说：“香花，那你先去和严先生说说，次日来这里吃饭。”

香花高兴道：“好嘞！”

严构本来有心跟着别人学学种地，可一来没地，二来没力气，学了两天就只能罢了。

他这会儿正在村子里转悠找事情做。

香花来说了教书的事，芸娘很欣喜，严构却有点迟疑。

香花道：“严先生是担心报酬？眼下鹌鹑是出了问题，可我们家还有皮蛋和豆花饭呢。”

严构却微微摇头，严肃地说：“我毕竟有污点在身，如何为人师表？”

芸娘听他这么一说，也沉默了下来。

香花含笑道：“你是不得已，且是出自爱妻之心，我觉着无伤大雅。圣上或许也是这样想，于是才没有别的责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严构听她提起皇上，眼中隐约有泪光点点。

“那年我二十岁，是本朝最年少的状元。圣上端坐明堂，对我谆谆教诲，望我勤勉谨慎、大展经纶，我却……却……”

芸娘扶着他的背，软语安慰。

香花想了想，说：“我以前听过一句诗，‘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诗仿佛就是写给先生的。”

芸娘点头道：“是呢，心怀天下本就是为百姓造福，不必非在朝堂之上。”

严构擦了擦泪，终于释怀了，含笑道：“说得对，‘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无甚差别。次日我就去给孩子们上课。”

香花含笑道：“多谢啦。”

香草眼下正院里晾衣服，香花进门就叫了声“草儿姐”。

“香花，你作何来啦？”

香花笑着走过去说：“我来请你和东山上山念书去，严先生和芸娘教我们。”

香草欢喜起来：“真的？那我叫东山出来。东山——”

东山正在屋子里烧火，听到声音跑出来，先和香花打了招呼。

香花笑眯眯的：“东山，严先生要教我们念书，你想不想去？”

东山看了一眼他姐，不太拿得准：“这得问问爹和娘。”

成孙氏在里面听他们说话，这会儿就大大方方走出来道：“傻小子，这是大好事，还问我们做什么？快多谢你香花姐！”

东山就低头说多谢香花姐。

香花笑着对成孙氏说：“叔母，这段时间农活不多，上课的时间就上下午各一名时辰，午饭在我们家吃。”

成孙氏客气道：“这多不好意思，你们家出人出地还要出粮食。”

香花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草儿姐和东山都按点来就行。”

成孙氏想这有甚么难的，嘴上爽快地答应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日香草和东山出去，成孙氏忙完农活回来，见家里灶冻冷清，不像往常一样有热茶热饭候着，心里就有点不乐意。

第二天也是如此，成正德因为午饭吃得太晚大发了一通脾气。

第三日起，成孙氏就让香草早些起来做好一天的饭，午饭她只消做点菜就行，香草很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她娘说的话她都乖乖照做了。

严构和芸娘只教五个学生，各方面都很用心，课程安排也和香花、芋头还有成林昌一起讨论过。

上午孩子们精力好，芸娘更耐心，她主教读书识字和算数，严构为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香花香草和东山东林香苗他们尽管年龄相差几岁，但基础都差不多，于是视作一般渐渐地教来。

下午严构教《农政全书》，一章一章慢慢学来，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到田地和山林去进行实地考察。

当时讨论教学内容，芋头就把在书肆买的书拿了出来，大家都觉着这本更贴近生活，他们也更感兴趣，最后就定下了这本。

一开始只五个孩子跟着学习，成林昌偶尔进来看看，后来下午讲《农政全书》的时候，成林昌也会悄悄进来坐在边听，有时还提一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