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始卷 第十六章 奇袭（4）】

聂清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苏惊尘一瘸一拐的跟在他后面，不时扭头看看身后的罗付，罗付把弓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是抱着布偶的女娃娃。

“我依稀记得巡逻是十人一队吧？”罗付忽然说，“就剩你们两个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人在那边重伤不能动弹。”苏惊尘冷冷的回答。

“你们遇到了多少敌人啊?他们很厉害吧?”

“理应是见了血吧？这山上说不定有什么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可别让血吸引来那些畜生，把他们吃了。”罗付喋喋不休地说着。

“够了！”聂清扭过头大喝一声，把罗付吼得一愣一愣的，他一只手按住腰间的刀，“你要是不愿意帮忙就回去，你再说这些难听的话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罗付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只是把怀里的弓抱得更紧。四周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三人在沉默中行进，气氛很是窘迫。终究，聂清看到了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龙二，脚步加快了几分，“大哥！我们回到了。”

但龙二还是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聂清心里一沉，又叫了几声，“大哥！”

还是没有回应，聂清一下子慌了，他扔掉火把，扑上去轻轻摇晃龙二，“大哥！大哥！”空气忽然凝固了，夜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聂清颤抖着抬起手试了试他的脉搏。

没有脉搏了。

眼泪无声的顺着聂清的眼角流下来，他爬上前揽过龙二的脖子，紧紧的抱住他。

“别出声！”苏惊尘忽然低吼。

“怎么了？”罗付扭头四望，却没有察觉出甚么异样来。

“你们听。”

罗付和聂清一起侧耳，听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啊。”罗付小声嘀咕。

“不，不对！快把火把灭掉！”苏惊尘变了脸色，他分明是听到了不下千骑的马蹄声。

“作何灭啊......”罗付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正有大队的人马靠近他们。聂清也隐约听到沉重的马蹄声，他转过身一下扑到火把上，用身体盖住了火光。苏惊尘一把按住罗付的头，和他一起扑倒在灌木丛下。

那些漆黑的武士们忽然就出现了，他们骑着纯黑的骏马，默默握着自己手中的武器不发一言，苏惊尘从未见过行动如此迅捷的骑军，跟他们相比青州骑军慢的简直就像龟爬!以这样的身法行进，他们到大营也可片刻，不了解营口的士兵们能否架住他们的铁蹄。随着这些黑色武士一起到来的还有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威压，这些武士每一名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即便是十个、二十个自己，也不见得能打过他们中的任何一名，拥有这样一支可怕的军队，难怪拓拔炎会有吞并天下的野心。

一股焦糊的忽然传出来，聂清把火把压在身下，火把却没有熄灭，依旧在炙烤着聂清的胸膛，若不是隔着皮甲，恐怕他的胸膛都要被烧穿，入目的是他咬着牙，手紧紧捏作一团，却一声不哼，他很清楚，要是现在出声，他们三个人都死定了。

“嘶......”聂清忽然低低的嘶叫，苏惊尘一扭头，入目的是聂清又用力把火把往下压了压，似乎是想直接把火把弄熄，但又有硬物触碰到他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一匹黑马忽然放慢了步伐，三人心中一沉，暗叫不好，跑是跑不了的，两条腿说甚么也不可能跑过四只蹄子，又把头深切地的埋下去，只能祈求这个人不要发现自己。

黑马上的人粗略地往林子里扫视了几圈，没有发现甚么，又继续策马向前。等马蹄声渐行渐远，聂清才翻过身来，他一把扯下早已被烧了个大窟窿的皮甲扔到一边，剧烈的喘息着，苏惊尘压低身子走过来，注意到聂清胸前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胸口被火把烧到的地方早已被烧的焦黄，皮肉也变得翻卷，离得稍远的皮肤也出现不少大小不一的水泡，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还能动吗？”苏惊尘问。

“嗯......”聂清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扶我起来，我们得快点赶回大营帮忙。”

苏惊尘搭过一把手，把聂清抗在肩上，“你这样去了有甚么用？”

“对啊，我们过去干甚么......”罗付两股战战，说话的声音又降了几分，细的像是蚊子哼哼，“我可不想去那边，去了不就是给那边添几具尸体吗？”

“既然从军，不上阵杀敌反而躲在这漆黑的树丛里苟且偷生！成何体统！这不就是当逃兵吗？！”聂清说的慷慨激昂，却又动了伤口，不由得又低低的“嘶”了一声。

罗付本来就是来混几口军粮的，大字不识若干个，才不管什么逃兵不逃兵，但被聂清这么一说，不由得红了脸，低着头应了几句，“知道了知道了。”也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等到树影稀疏的地方，他们才看见大营那边冲天的火光，仿佛是一个燃烧的太阳，黑色的武士们在大营中来回冲撞，刀上甩出的血迹与火焰混为一体，依稀有军士的惨叫声随着炽热的风传到他们这边。

“我们得去帮忙！”聂清想上前，却被苏惊尘拉住了，他恶用力地瞪了苏惊尘一眼，说：“尘兄弟，我本以为你是少年英雄，如今却也畏缩不前！月前联军惨败，就是因为士兵胆小溃逃！即使兵力十倍于对手却还是胆怯，那拓拔炎是人！不是什么妖怪！被刀砍下头也会死！”

“青州军三万人，不差你这一个，”苏惊尘抬起头直视聂清的眸子，“就你这副身体，还握得动刀吗？你一腔热血就是为了去送死？给人家加些军功？”

聂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作何反驳，他叹了口气，也不再吵着要上前了。

“奇袭讲求的是身法，他们不会久留，等他们撤出来我们再进去。”

“对对对，我们现在去也帮不上甚么忙，还是在这里等着吧。”罗付赶紧附和，聂清也颔首，静静观察着大营中的情况。果不其然，半柱香的时间不到，那些黑色的武士们就如风一般撤离了大营，只剩下满地的鲜血与尸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三人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他们正要往大营那边走，苏惊尘却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天，一把抓住面前的两人，“不对，再等等。”

“又作何了？”

“你们看......天上。”

那是由成千上万的箭组成的雨幕，它们带着火焰燃尽稀薄的云，无一例外的落在青州军大营，火势立刻蔓延到了大营中的每一个角落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军士们被火的海洋包裹，他们在里面挣扎哀嚎，拖着一身火焰四散奔逃，最终还是死在了火海里。但这还没有完，当箭雨不再落下，从沉山原那边传来了战鼓般的马蹄声，连卧龙山都为之震颤，那是兖州骑军“炎虎”，中州旷野上首屈一指的重骑兵，没有人能挡住他们如猛虎般的攻势。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人能挡住他们了，他们摧枯拉朽般冲进青州军营地，砍翻每一个在他们面前的青州兵，他们不断地挥刀砍下，这场原本就不公平的战斗，此刻就像是一场屠杀。

罗付瘫坐在脚下，紧紧咬着自己早已出血的手，他瞪大眸子，全身颤抖，不敢发出一点嗓门，聂清也忽然畏惧了，他不发一言，那样东西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炼狱”，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走吧，”苏惊尘忽然说，“我们败了，还没开始就败了。”

“是......是啊，”罗付声音颤抖，“不然我们也得死在此地。”

“走吧，聂大哥。”苏惊尘扯了扯聂清的衣服，轻声说。

聂清站在原地，火焰映照着他的脸，面前的火越来越大，而他心中的火却逐渐熄灭了，“走吧。”沉默良久，他终究说。

罗付仿佛松了口气，他快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轻松的笑了笑，“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