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软弱的地主阶级】】

永阳镇的地主，真是非常有意思！

周边村镇佃户自发造反时，此地的地主开始编练乡勇。听说解学龙要剿匪，他们立即把乡勇送过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今，解学龙败了，赵瀚必取永阳镇。

由于这里是吉安府的南大门，赵瀚如果以永阳镇为统治中心，则可以西控永新县、北出安福县、南扼泰和县、向东直奔府城！

脑子正常的地主，都知道赵言要来永阳镇，但只有少数人收拾家当逃跑。大部分都坐在家里等着，也不晓得他们在等啥。等着被杀了分田地，还是等着赵瀚心存善良？

“老爷，反贼下船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再探！”

萧万全浑身直打哆嗦，在书房里坐立不安，一股深切地恐惧笼罩心头。

“老爷，有一股反贼，直奔咱们村来了！”

“什么？”

萧万全双腿发软，让家奴扶自己出门，又下令把全家老小召集起来。

当赵瀚亲自带兵来萧家时，跟前已经跪了一地。

赵瀚没有理会这些家伙，而是抬头仰望“状元祠”。

此物祠堂很有意思，正门和侧门，修得像三道牌坊。牌匾一大堆，写的内容够吓人：状元、榜眼、翰林、会元、解元、会魁、经魁、大司马、大司寇、大中丞、学政……全是萧家祖宗考取的荣耀，又或者是祖宗做过的官职。

萧万全跪地叩首，又跪直了拱手道：“赵先生心系万民、广施德政，更闻先生去了府城，却约束部众秋毫无犯。此真乃义师也，怎能呼为贼寇？老朽虽然愚钝，却也知人心向背，今日不过是投效明主而已。”

瞻仰一阵状元祠，赵瀚终究笑着说：“你们这是要从贼啊？”

“哈哈哈哈哈！”

赵瀚被这老头儿逗乐了，问道：“你可知我如何施政？”

“略有所闻。”萧万全心中狂跳。

这货尚且心存幻想，觉着赵瀚杀地主分田，是前期聚集人心的手段。而今打败巡抚，势力猛然大增，多半会交好本地士绅大族。

赵瀚问道：“萧家的田，可愿献出？”

此言一出，萧万全感到绝望，他的幻想破灭了。

但他又没法转身离去此地，这里有萧氏宗祠、萧氏祖宅、状元祠，也有萧氏的无数土地。转身离去之后，萧氏还能称为萧氏吗？

可倘若不配合反贼，萧氏恐怕要被杀光！

左思右想，萧万全磕头道：“萧氏愿献出族中田产，世世代代为赵先生效命！”

“田产全部献出？”赵瀚问。

“全数献出！”萧万全硬着头皮说。

我去，这还不好办啊，赵瀚心里有些犯难，他倒希望萧家奋起反抗。

“哈哈哈哈哈！”

赵瀚陡然开怀大笑，亲手将萧万全扶起，安慰道：“老先生深明大义，我又怎会不顾人情。这样吧，萧氏全族，十二岁以上丁口，不论男女老幼，每人皆可留二十亩地。”

每人只留二十亩？

萧万全早已快哭了，硬生生挤出笑容拍马屁：“赵先生真是仁义，老朽感激涕零。”

赵瀚又开口说道：“萧氏必须分家析产，不计孩童，一户最多十口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万全几欲晕倒，很想把赵瀚给咬死。

一旦分家，人心就散了，他的号召力也没了。

赵瀚问道：“老先生不同意吗？”

“愿意，老朽愿意！”萧万全连忙说。

赵瀚继续说道：“萧氏家奴，必须全部释放。愿意分地的，我给他们分地。愿意继续留下的，全部改为佣工契约，今后可不要随意打骂佣工。”

萧万全已经无话可说，若是能够分田，有若干个家奴愿意留下？

赵瀚含笑道：“我手中缺人才，萧氏可推荐子弟做官。”

萧万全仿佛又活过来，能做官就不怕没地。这反贼闹得很大，今后多半要招安，萧氏子弟跟着招安便是。若反贼真的夺了天下，萧氏岂非从龙之功臣？

萧万全挺着腰板说：“我萧氏有举人一名，秀才七人，童生、学童无数，愿意追随先生左右！”

“可有进士在做官？”赵瀚问。

萧万全回答说：“文风衰落，暂无进士官，举人做官的尚有两个。”

难怪投贼如此干脆，原来是这两代没有进士。

只要是读书人，那就全部收下。

可这些读书人，不能都留在永阳镇。给他们分地时，必须打散分到其他村镇，否则肯定成为内部隐患。

就算在永阳镇有地的，也得收回土地，大不了在别处多分几亩做补偿！

赵瀚对萧家的投诚十分满意，传令陈茂生：“茂生，萧氏义举可为表率，让宣教团去告之其他地主。也给百姓士卒说清楚，这萧氏尽管曾有劣迹，但已洗心革面……嗯，”赵瀚陡然对萧万全说，“老先生，为平民愤，可否弄几个管家、管事出来？他们欺上瞒下，盘剥民众，真真该死！”

萧万全已是怒极，与此同时又恐惧到极点，由于那些恶奴都是代主受死。

不死若干个恶奴，死的就是他萧万全！

可是，把心腹家奴推出去受罪，今后谁还会听他差遣？

完了，一切都完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萧万全猛然跪下：“恶奴该死，老朽亦想杀之而后快！”

“哈哈哈哈哈哈！”

赵瀚重新把萧万全扶起，指着状元祠说：“萧氏祖宅、宗祠和状元祠，全数都可以留下。至于英魂殿，换一家不听话的地主！”

有萧家做表率，附近三分之二的地主，都主动把土地献出来。

他们心里自然打着算盘，从龙成功自然是极好的，今后招安也能接受。若是被招安，分出去的土地，可再通过各种手段抢回。反正，现在不能触怒反贼，否则族人都要被杀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些大地主的反应，完全出乎赵瀚的意料。

他在隔壁村镇杀了许多地主，但只要大兵压境，地主阶层没有想象中那么顽固。非但不抵抗，反而主动投献田产，而且还提供大量读书人。

哈哈，太有意思了！

至于剩下三分之一，那些死活不从贼的旷野主，都是有族人在朝中做大官的。

赵瀚当然不会手软，正好拿这些家伙开刀。

陈茂生的宣教团，转瞬间扩充到两百人，借永阳镇及周边村落，边做事边训练宣教员。

目前赵瀚的地盘，西边挨着永新县（中间夹着费映珙），北边挨着安福县，南边挨着泰和县。东边以泸水为分界线，泸水以东属于官府的辖地。

但贫瘠的地盘，更利于巩固基础，更利于培养官员和练兵，否则腐化的身法会非常快！

说实话，官府的地盘更加肥沃，赵瀚的地盘相对贫瘠，许多村镇都有大片山地。

赵瀚的当务之急，并非盲目扩旷野盘，否则他留在府城不走便是。

他得把宣教团体壮大起来，把基层官员培养出来！

一旦巩固势力，根本不用出兵，直接在官府的地盘组建农会。农会带领佃户扛租抗息，带领佃户反对地主，不用占领任何一座城池，就能把触角延伸到周边三个县。

农村包围城市！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个策略，不是打不赢官兵，而是为了麻痹朝廷。

只要县城、州城、府城不丢，地方官会帮着赵瀚欺瞒中央，说不定实际控制整个吉安府之后，崇祯皇帝都还不晓得赵贼早已做大。

至于官府征不了赋税？

唉，肯定是又有大灾啊，反正江西每年都那样，无非递解中央的税收变得更少。

就在赵瀚巩固地盘时，向南流窜的农民军，已然占据半个泰和县。

北边被解学龙俘虏的上万流寇，本来准备放回家安排耕种，如今也再度闹起来了。一部分在安福县裹挟流窜，一部分自发回到庐陵县，请求赵瀚给他们分配土地。

赵瀚是基层官员和宣教人员不足，否则南北两县可轻松入手。

甚至，泰和县、安福县的官员，会帮着赵瀚巩固地盘——不攻打县城的坐寇赵言，远比那些流贼可爱得多！

世事便是如此荒诞，官府想不到心向赵瀚……

崇祯六年，冬。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诸路官兵围剿西北流贼，农民军趁着黄河结冰，冲出官兵的十路合围。接连攻陷渑池、卢氏、伊阳，农民军进入河南地界。

河南巡抚重兵堵截，农民军转而南下，一路劫掠汝州、淅川、内乡、光化、南阳。

面对官兵追击，已经合流的农民军，突然分散成好几股。他们不但在河南流窜，老回回等五路流贼，甚至转而攻入了湖广。

收不住了！

陕西、山西、四川、河南、湖广，到处都能看到流贼的身影。甚至就连北直隶，也有小股农民军流窜，朝廷哪顾得上江西这边？

被赵瀚“请”来的李邦华、欧阳蒸，粗茶淡饭供养着，赵瀚也不跟他们见面，只让两人随宣教团观察施政。

与此同时，赵瀚攻占吉安府城，巡抚兵败自杀的消息，迅速向整个江西扩散。

“赵言”的威名无人不知，被传为杀人不眨眼的巨寇。

而在鄱阳湖那边，都昌县起义也提前涌出，并跟鄱阳湖水匪勾结在一起。

这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本来在农村猥琐发育的密密教，趁机提前聚众起事，铅山县和南丰县与此同时爆发教民起义。

如果下一任江西巡抚，也是个知兵能臣的话，根本顾不上来征讨赵瀚。官府必须先剿灭都昌反贼，那处实在太重要了，不管是从政治、军事，还是经济角度出发，都得先把都昌反贼给平下来！

大明天下，早已彻底残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