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朝堂】】

  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召集内阁、六部、六科大臣议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今的大明朝廷，已进入温体仁时代，阁臣有一大堆：温体仁，钱士升（东林党），吴宗达（东林党），王应雄，文震孟，何吾驺，张志发（齐党），林釬。

  本来还有个徐光启，一个月前不幸病逝。

  这些阁臣当中，文震孟的曾祖父，大家想必很熟悉，即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

  林釬也挺牛逼，三年前收受贿赂，写过一篇报捷奏章，内容大意为：义士郑芝龙收降郑一官有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一官当海盗，关我郑芝龙什么事？

  郑芝龙瞬间被洗白！

  眼前，被招来议事的，还有六部尚书。

  吏部尚书李长庚，“被东林党”之人，为了反对首辅温体仁，早已跟东林党走得很近。

  户部尚书侯恂，东林党，明末四公子侯方域的父亲。

  礼部尚书李康先，正在结交东林党，联合抵制首辅温体仁。

  兵部尚书张凤翼，阉党出身，因边臣身份没有被清算。

  刑部尚书胡应台，楚党出身，曾运二十四门火炮进京。那是大明最早的红夷大炮，其中十一门运往辽东，宁远之战“似乎”命中努尔哈赤。

  工部尚书周士朴，跟东林党走得很近，主要政敌是督理工部的太监。

  左都御史张延登，能臣干吏，文武全才。

  崇祯皇帝宛如有些疲惫，说道：“流贼已入四川、河南、湖广，该是如何剿法？”

  无人应答，无人敢答！

  崇祯皇帝早已登基好几年，大臣们也摸清了路数，如今个个都“明哲保身”。

  首辅温体仁犹如菩萨，木愣愣的站在那里。

  他虽然私下培植党羽，明面上却是孤臣，深得崇祯皇帝信任。

  此人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过，无论能力还是手段，都可做力挽狂澜的社稷重臣。而且他还清廉，东林党尽管恨之入骨，却也不敢说温体仁贪污。

  一名有能力、有手段的清廉之臣，在明末担任首辅数年……嗯，一件正事都没干过。

  在崇祯手下，只要不干正事，就不会有任何纰漏。

  倘若说，崇祯是个甩锅皇帝，温体仁就是不粘锅首辅。

  君明臣贤，相得益彰！

  温体仁不粘锅到甚么程度？

  他只要随便帮着说几句好话，更何况对自己并无影响，就能挽救一些真正做事的干臣。可他就是不表态，看着做事之臣下狱，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丝毫没有内阁首辅的担当。

  眼见崇祯向自己看过来，温体仁立即转头看向张凤翼。

  兵部尚书张凤翼，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当设五省总督，总揽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剿匪之事。”

  “可有合适人选？”崇祯又问。

  温体仁开口说道：“李尚书夹袋中人，该有能够胜任者。”

  吏部尚书李长庚立即辩驳：“臣不党不私，哪有夹袋之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说吧。”崇祯皇帝道。

  李长庚开口说道：“延绥巡抚陈奇瑜，或可担此重任。”

  崇祯立即就有了印象，他还曾经嘉奖过此人陈奇瑜担任延绥巡抚期间，斩杀截山虎、柳盗跖、金翅鹏、薛仁贵、一条龙、金刚钻、翻山鹞等170多个贼首。

  其实吧，都是接受朝廷招抚，返回老家耕田的贼首。

  可实际问题没有解决，反贼虽然回乡耕田，却难以承担沉重赋役。这些做过贼的，自然不愿再被欺压，因此多行不法之事，甚至有些还重新揭竿造反。

  陈奇瑜或剿或骗，砍了170多个贼首，又斩杀老贼千余人，普通贼众全数放回去种地。

  崇祯皇帝对此十分满意，点头道：“给陈奇瑜升官，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各路大军，务必听其节制，不可让反贼继续流窜！”

  这个任命，差点把西北流贼一锅端，反贼们靠着贿赂和诈降，才险之又险的逃出生天。

  包括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在内，全被陈奇瑜堵在车厢峡。只要陈奇瑜再冷血一点，再独断果决一点，明末历史就不一样了。

  崇祯皇帝陡然又问：“五省剿贼，粮饷可足用？”

  户部尚书侯恂回回道：“陛下，恐不甚够用。”

  “户部该当尽快筹措。”崇祯皇帝说。

  侯恂作揖道：“臣竭尽全力。”

  崇祯皇帝陡然想起来：“南直、浙江的金花银，还欠着几十万两，快快让他们递解到京城！”

  侯恂说道：“陛下，请留金花银剿贼。”

  “不准！”崇祯断然拒绝。

  金花银属于官田收入，直接送进皇帝的私库，作何可拿来打仗呢？

  侯恂退后，不再言语，更不敢再劝谏。

  户部和工部，几乎早已破罐子破摔。

  特别是户部尚书，本就另有大臣督理仓场，崇祯又弄个太监过来管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侯恂执掌户部之后，啥事都懒得做，啥事都懒得管，也管不得那么许多。

  更何况，侯恂坚决反对加派，毕竟钱粮又可他的手。加赋加税，侯恂得不到半毛财物好处，反而还要背上残害百姓的骂名，他可不愿意给皇帝背锅。

  内阁六部，都不愿管事儿。

  有皇帝和首辅做榜样，阁部重臣全变成甩锅侠、不粘锅。

  场面突然变冷，因为没人说话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在崇祯皇帝的统治下，重臣甚至不敢直接攻击政敌。若有两三个大臣，与此同时袭击一人，就会被皇帝怀疑结党，政治前途基本可以宣布完蛋。

  “咳咳！”

  崇祯咳嗽两声，打破文华殿的尴尬气氛。

  温体仁立即开口说道：“江西有一反贼赵言，据传为吉水秀才，前日里窃据吉安府城，吉安、庐陵官员数十人殉国。江西巡抚解学龙，在收复府城时阵亡。吉安分守太监张寅，率部强攻，身负重伤，夺回府城。此间赏罚任命，还需诸位同僚商议。”

  礼部尚书李康先作揖道：“巡抚解学龙，知府徐复生，可追赠三级，各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崇祯面无表情说：“此事我已知悉，殉国忠臣，皆当旌表褒奖。”

  “准。”崇祯开口说道。

  “可，”崇祯想不到真的答应，给江西巡抚配两千标兵，遂问道，“何人可为江西巡抚？”

  张凤翼又说：“江西萍乡、都昌，皆有贼讯。臣建议，可为江西巡抚配两千标兵，着令其快速平息民乱。”

  首辅温体仁，闭嘴不说话。

  左都御史张延登，陡然说道：“按察使卢象升，可为江西巡抚。”

  温体仁轻轻挪动脚步，宛如是保持姿势太久站累了。

  礼科都给事中薛国观，立即反驳：“卢斗瞻在北直剿匪颇利，显然是知兵之人，可调任郧阳巡抚，助剿蹿入湖广之流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卢象升是东林党，温体仁不想让他接任江西巡抚。

  崇祯对卢象升印象甚佳，顿时点头：“流贼之患堪忧，便让卢象升去郧阳剿贼。”

  沈犹龙，也是个会剿匪的，历史上因为抗清而兵败殉国。

  张延登只能重新推荐人选：“太仆寺少卿沈犹龙，可为江西巡抚。”

  薛国观则说：“江西乃文盛之地，乱民亦可教化之。苏松督学李懋芳，德行兼备，洁己守正，可为江西巡抚。”

  因为江西官员太多了，随便哪个家仆进京报信，都会转瞬间传遍中央朝廷。

  张延登怒不可遏，开口说道：“陛下，江西贼寇并未肃清，便是那赵贼也遁逃入山，非得有知兵之人剿抚不可！”

  事实上，很多大臣都了解江西实情。

  但此事牵扯到太监，不方便直接戳穿。

  朝中局势，首辅温体仁是大波SS，东林党正在结交太监搞事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历史上他们成功了，东林党借刀杀人，让曹化淳和温体仁狗咬狗。一名秉笔太监，一个内阁首辅，居然两败俱伤，全部辞官归乡。

  双方就江西巡抚的人选吵起来，吵得崇祯皇帝脑壳痛，只得说道：“莫要再吵，廷推决议！”

  择日举行廷推，沈犹龙得票自然最多，李懋芳只有寥寥几票。

  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崇祯选择……李懋芳。

  左都御史张延登，怒而请辞。

  他是个想做事的，但朝中的局势，不允许他做事，还不如辞官回乡养老。

  皇帝不允，张延登哭笑不得，继续做官受煎熬。

  幸好这年夏天，南京东厂查出一封信件。一个官员请托另一个官员，希望对方帮忙，到张延登那处谋职升官。

  信都没寄出去，张延登毫不知情，却因此被牵连其中。

  三请三辞，张延登总算滚蛋。

  但崇祯知道他有能力，只允许张延登回家调理，病好了再回朝廷效命阁部大臣当中，敢于任事的官员，终究走得一名不剩。

  崇祯七年春天，李懋芳从苏州出发，坐船前往江西担任巡抚。

  怎么说呢？

  温体仁看走眼了，李懋芳也是个不听话的。

  李懋芳虽然弹劾过周延儒（温体仁的政敌），但纯粹是出于个人恩怨。李懋芳尽管不是东林党，但也跟温体仁尿不到一名壶里，而且在苏松督学期间已经靠近东林党。

  这位老兄，同样有能力带兵剿匪！

  只可，相比起解学龙，李懋芳打仗稍弱，贪污受贿则更厉害。

  （新开一卷，整理思路，今天只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