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郁枝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想不到会被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当面叫妈。

这种体验简直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这里只有她一名人后，才若无其事地扬起微笑：“客人，您说什么？”

男人目光空洞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母、亲……”

郁枝：“……”

看来是个脑子不好的精神病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身为一个小小的店员，她不认为自己可独自解决这种情况特殊的顾客。遂她按了下手边的电铃，正要呼叫店长出来，这时，又有一名客人起身走了过来。

“抱歉，请问你点完了吗？”后来的这位客人站在男人后面，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男人缓慢转动眼珠，木讷地看了他一眼。宛如是对这个人不感兴趣，男人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还好，不用劳驾店长出场了。

郁枝颇有些遗憾，抬眸转头看向眼前这位客人。

这是一位身着风衣的短发青年。身形颀长，面容清俊，虽然表情有些冷淡，但仍然吸引了店内几位女顾客的视线。

是帅哥啊。

郁枝照例露出营业性的微笑：“您好，请问您需要来点什么？”

青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杯咖啡。”

郁枝：“好的，请稍等。”

她参照原身的记忆熟练地低头打单，期间，她能够感受到那样东西青年向来都在默不作声地端详自己，虽然目光不具有任何侵略性，但仍然让她生出几分警惕。

她可不觉着自己会被帅哥一眼看中，比起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更担心是不是原身在生前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情，于是才会招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还是说，此物人其实是认识原身的，而他现在早已对她产生了怀疑？

郁枝觉着第二个猜测的可能性更大，可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找不到任何与此人相关的回忆。

原身的回忆有一块很大的空缺，越往前推越模糊，这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限制。

郁枝只得暂时放弃。

很快，咖啡煮好了。

郁枝端起托盘，将咖啡推到青年面前，轻声道：“客人，您的咖啡好了。”

青年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谢谢。”

郁枝回以谦和的微笑：“不用谢。”

青年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刚好送完餐的徐和宜也回到了。他打量了一下那个表情麻木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青年，凑近郁枝低声问道：“那样东西人没有为难你吧？”

郁枝漫不经心道：“没有。”

“那那样东西穿风衣的……”

“你们两个，给我认真工作！再给我偷懒，就都别想干了！”

后厨陡然传来店长恼怒的斥责，徐和宜吓得脖子一缩，顿时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郁枝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从容。

于是说，大学生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脸皮还是太薄了。

*

晚上八点，郁枝终究下班了。

除了早上那个见人就叫妈的神经病和风衣男，她之后遇到的顾客都挺正常。好在那两个人吃完也就转身离去了，总的来说，第一天的工作完成得还算顺利。

郁枝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她换好衣服，和店长打了声招呼便向后门走去。

可一只脚还未踏出门框，就被后面的徐和宜叫住了。

“那样东西……小郁，你要回家了吗？”

换回卫衣的徐和宜看上去学生气更重了些，他眨着眸子，绞着手指，犹犹豫豫地开口。

郁枝颔首：“对啊。”

穷人如她，除了回家还有甚么其他的娱乐活动吗？去夜市摆摊？

“你、你一名人回家不安全……要不，我送你吧……”他这提议提得很艰难，说话的时候眼神也向来都乱飘，看天看地看上看下，反正就是不看眼前的郁枝。

“不用。”郁枝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陪我去商店买一把菜刀吗？哦，或者是电锯也行，刚好我家里缺个电锯……”

徐和宜：“电、电锯？”

郁枝摸了摸下巴：“嗯，其实我自己一个人也能买，但我不太清楚附近哪里有卖这些……”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家有急事，我先走了拜拜！”

似乎是联联想到了某些不和谐的画面，徐和宜小脸发白，立即忙不迭地逃走了。

胆小鬼。

郁枝默默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扭头询问一旁正在和男朋友打电话的女同事：“你了解哪里可买电锯吗？”

女同事：“啊？”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最后郁枝以129元的巨款买下了一个电锯。

没办法，她实在是太穷了。

由于这笔额外的支出，她今晚都不打算吃肉了。想起冰箱里还有一袋面条和几棵小青菜，她心中决定回去煮碗清水素面凑合一下，等完全适应这边的生活，再认真考虑搞财物的问题。

提着沉重的电锯，郁枝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由于最近失踪案频发的缘故，从前一天起，夜晚出行的居民便少了许多。天色一黑，街上的女性便匆忙回家，除此以外，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也被父母们连拖带拽地带回了家。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现在整条街道上，除了那些有恃无恐的男人，放眼望去，也就只有郁枝一名女性了。

不过她倒不是很在意。

郁枝从小就是孤儿，无父无母，也没有财物，一个人住在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里，早就习惯了与恐惧为伴的生活。

老房子年久失修，常年有老鼠在房间里窜来窜去。到了下雨天还会漏雨，偶尔也会有醉汉敲门扒窗，也有小偷踩点过，不过最后都由于太过寒酸而放弃了。

因为这种特别的童年经历，郁枝逐渐从一名怕黑怕鬼的普通小孩，变成了无所畏惧的早熟少女。

在同龄人还会由于鬼故事吓得躲在妈妈怀里撒娇的时候，她早已能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小巷和露阴癖对刚了。最凶猛的一次，不但一脚踩断了对方的鸡儿，还用板砖砸烂了对方的鼻梁，给对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自然，这还得感谢她新买的电锯——这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恐惧之类的情绪，自然也就不会害怕一名人走夜路。

抱着随时准备动手的心态，郁枝提着电锯走了一路。结果直到家门外也没有可疑人士出现，怀着一种“白白浪费了129块财物”的微妙心情，她拿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此物出租屋比她爷爷奶奶的老房子还要破，面积还小，外面风一吹，客厅的窗户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还好现在不是冬天。”

郁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电锯放到墙角。

打开灯，郁枝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冰箱，看看里面还有多少存粮。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包方便面和一袋挂面、一把有些发蔫的小青菜、还有若干个午餐肉罐头。

感觉现在出去乞讨也完全没有问题。

郁枝盯着这些存粮看了许久，最后默默关上了冰箱门。

还是先忍一忍，明天去店里偷吃吧。

她揉了揉眉心，回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试图用喝水来冲淡胃里的饥饿感。然而一天的工作实在是太累了，半杯水下去，她非但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饱腹感，反而还更饿了。

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郁枝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心中决定煮半包方便面应应急。

方便面在厨房，她站起身，正要向厨房走去，客厅里的窗前突然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这次与她刚进门时相比，动静更大了，而且格外嘈嘈沉重，像是有甚么人眼下正用力敲打着窗前似的。

郁枝不耐烦地走过去。原本只是想检查一下那扇窗前，却在抬起眼睫的一瞬停了下来了脚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破旧的窗户外，正倒挂着一名神情呆滞的男人。

正是她在快餐店里遇到的那个人。

*

郁枝站在原地，和窗外的男人对视了几秒。

“母、母……”男人的脸死死贴着玻璃，眼球充血，以一种类似蜘蛛的诡异姿态手脚并用地趴在客厅窗外，边机械地拍打窗户，一边木讷地盯着郁枝，“母……亲……”

他的嘴里从来都在模糊不清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瞳孔空洞而诡异，像两只失去光泽的死鱼眼珠。

不堪重负的窗户被拍得砰砰作响，与呼啸的风吟糅杂混合，如同恶鬼的呼嚎。玻璃边缘的裂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随着连续迫近的击打而扩散延伸，仿佛下一秒便会裂成无数碎片。

郁枝停下了脚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神病人可解释得了的症状了。

再怎么说，她这也是7层楼的高度，正常人类可爬得这么高吗，更何况还是以倒挂的方式？

况且，这个男人现在的样子也和她所了解的“正常人类”相差甚远。

狰狞、癫狂、危险异常。

那么，就只有一种理由可解释。

“于是说，这里也是有怪物的，对吧？”

郁枝轻缓地叹息一声，微微侧眸，视线落到摆在墙角的电锯上。

不管怎么说……

她这129块财物总算是没有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