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倘若对方是人，郁枝可能还会犹豫一下。

但倘若对方是怪物，那郁枝就连犹豫都不会踌躇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更何况这只怪物还极有可能毁掉她的窗前。

郁枝看了窗外的男人一眼，转身走向墙角。

男人见她不理会自己，顿时更加躁动，不仅加大了拍窗前的力道，连向来都含糊不清的念叨也变成了嘶吼般的呼喊。

“母亲！母亲！母亲！”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诡异而疯狂，甚至有种歇斯底里的欣喜。

郁枝：“……”

她走到墙角，弯腰拿起电锯，拉动引擎，电锯旋即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你太吵了，很可能打扰到附近的邻居。”郁枝举起轰鸣的电锯，向脆弱不堪的窗户走去，“我可不想被他们投诉，所以，还是请你安静一会儿吧。”

男人并没有被电锯吓到。他像是没有看见那不断震动的杀器似的，仍然死死盯着郁枝，口中吼叫一声高过一声：

“母亲！母亲！母亲！”

“轰嗡嗡嗡……”

愈来愈近的电锯噪音很快盖过了他。

郁枝站在窗前前，注视着此物与她只有一窗之隔的疯子，神色平静如常。

“先从这只手开始吧。”

否则她可怜的窗户就要撑不住了。

郁枝深吸一口气，正要打开窗前，一颗极小的东西陡然从疯子的后面一闪而过。

那是甚么？

她微怔，与此同时，挂在窗外的男人陡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下一秒，他重重地摔了下去。

郁枝：“……”

她立即关掉电锯，打开窗前，探头向下望去——

浓重的夜色下，中年男人一动不动躺在厚厚的草坪上，而他的身边，正站着一名面容清俊的高挑青年。

是白天那个奇奇怪怪的风衣男。

青年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遥遥看了她一眼。

他在观察她。

郁枝想了想，提着电锯扭头出了公寓。

还好，廉价公寓的一大特点就是周边非常吵闹，尤其到了晚上，施工声、吵架声、从路边传来的鸣笛声……轻而易举便盖过了男人发出的动静。刚好男人坠楼的地方光线也很昏暗，以至于整栋公寓都没有住户发现七楼有个人掉了下去。

郁枝来到楼下草坪的时候，那样东西穿着风衣的青年仍然停留在原地。

对方注意到她手里的电锯，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郁枝没有在意。

她正在仔细寻找坠楼男人的尸体——倘若那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的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古怪的是，原本躺在草坪上的男人想不到不见了。借着昏暗的灯光，郁枝只能勉强在草坪中找到几滴新鲜的血迹，除此之外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那些被压扁的草叶能够证明，刚才的确有一名人在这里短暂地躺过。

真是邪了门了。

青年注视着埋头苦找的郁枝，淡淡开口：“你在找甚么？”

郁枝一顿，抬起头：“人啊，刚才不还在你旁边躺着呢吗？”

青年：“他早已逃走了。”

郁枝：“哈？”

她站直身体，奇怪地瞥了青年一眼：“你是说，他没有摔死？”

对方反问她：“你很希望他死？”

郁枝没有立即回答此物问题。

她慢条斯理地将电锯转移到左手上，而后抬起微微发酸的右手，随意地捋了一下被晚风吹乱的碎发。

“一定要说的话，理应是一半希望，一半不希望吧。”

青年：“一半？”

“对啊。”郁枝点点头，“如果没死，那他以后可能会再来纠缠我。倘若死了，那我可能会变成杀人嫌疑犯，虽然压根和我没关系……对了，你看到他是作何掉下来的吗？”

青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是我用石头把他打下来的。”

郁枝：“……”

原来罪魁祸首是你啊。

郁枝回想着今天遇到的这一连串怪事，越想越觉着眼前的青年形迹可疑。但无论作何说，都是对方救了她，于情于理，她都理应好好感谢一下。

于是郁枝诚恳道：“多谢你，要不是你刚才那一下，这会儿受伤的人就是我了。”

青年垂眼转头看向她手里的电锯：“不用谢。”

很显然，对方不太相信她会受伤。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郁枝保持诚恳的微笑，继续说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其实她也只是客套地寒暄一下，并没有真的要请对方吃饭的意思。

看对方的这身行头也不像是她这样的打工仔，此物点肯定早已吃过了。只要他点一点头，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抱歉，我还没吃”的理由和他道别，然后转身回公寓，毕竟她可不想和这种浑身写满可疑的家伙扯上关系……

青年：“还没吃。”

郁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顿了一下，神色自然：“这样么？好巧，我也还没吃，那……”

青年平静地打断她：“我可以请你吃。”

郁枝迅速竖起大拇指：“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青年：“……”

*

郁枝和青年去了公寓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此时夜色深重，餐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郁枝将电锯放下后，便开始认真地研究起面前的菜单来。

“于是你从早上就开始跟踪那样东西人了？那你现在能确定他就是犯人吗？”郁枝边头也不抬地看菜单，边和坐在对面的青年继续未完的话题。

在前往餐馆的路上，他们早已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这个青年叫陆邱，是一位负责巡守21区的警卫。两天前，他接到命令，开始寻找潜藏在人群中的失踪案犯人。因此在注意到此物举止可疑的男人之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跟踪。

陆邱神色冷静，十指交握：“还不能确定。但我已经通知了其他警卫追踪他，只要证据确凿，就能立即实施抓捕。”

原来如此。

郁枝总算明白陆邱为甚么要放那样东西男人逃走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个男人从七楼坠落，尽管没死却也身负重伤，倘若没做亏心事，那他必然会赶往医院。一旦他心虚逃回家中，潜伏追踪的警卫们就能跟过去，在他的藏身处搜寻受害人，杀他个措手不及。

就算他不是失踪案的主谋，就凭他试图私闯民宅，也能借机押他几天，好好盘问。

但郁枝并没有全数接受此物解释。

“老板，一份红烧牛肉面，加香菜谢谢。”她将菜单塞回餐馆老板的手里，继续问，“有件事我很在意，既然你说你是用石头把他打下来的，那你看清他是作何将自己倒挂在公寓楼外的吗？”

餐馆老板见她并没有替对方点单，尴尬地站在原地，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将菜单再递给这位男顾客的时候，陆邱抬起手阻止了他的举动。

“我和她一样，谢谢。”他对老板微一颔首，视线重新转移到郁枝的面上，“关于这一点，你不用惊慌。”

“他是用绳子固定住身体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超于常人的力量。”

郁枝觉着他在拿她当傻子糊弄。比起用绳子固定身体这种离谱的说法，她更愿意相信那个男人的真身是成龙。

但她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经验告诉她，想要在社会上活下去，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原来如此。”郁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转瞬间，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郁枝眸子一亮，提起筷子，埋头便一心一意地吃了起来。

陆邱看着她，认真道：“我也有一名问题想问你。”

“唔？”郁枝吃得头也不抬，十分投入。

“那样东西男人为什么要叫你‘母亲’？”

郁枝心不在焉：“可能这就是他的癖好？”

没联想到这个小餐馆外面注视着脏兮兮的，老板的手艺想不到很不错，牛肉也给的很足……

陆邱：“……”

他意识到，眼前此物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这里了。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真的不认识。”郁枝一抬眸，注意到陆邱连筷子都没动一下，突然问，“你不吃吗？”

陆邱一愣：“我不饿……”

郁枝：“那可以让给我吃吗？”

陆邱再次沉默了。

郁枝觉着他可能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所以眼神才会有些迷茫。

于是她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早已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陆邱有些讶异：“你很缺钱？”

“很缺。”郁枝点头，“作何，你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你看上去不像是那么落魄的人……”陆邱破天荒地解释起来，接着有些无措地将面碗推到郁枝面前，“抱歉，你吃吧。”

郁枝语气诚恳：“谢谢你。”

说完，她接过对方的面碗，不客气地继续吃起来。

陆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号码。”他将纸片推到郁枝面前，平静地说，“倘若再遇到麻烦，记得联系我。”

“谢谢，我记住了。”

为了表达自己的全力配合，郁枝不仅立即存下了陆邱的号码，还当着他的面将他设置为了紧急联系人。

然后又向老板要了一瓶冰可乐。

陆邱：“……”

*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吃饱喝足后，二人分道扬镳，郁枝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她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打开那台老旧又破烂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有关“怪物”的事件信息。

和上次一样，搜索出来的内容不少，但大多都是一点怪谈性质的都市传说，要么就是半真半假的论坛帖子，而且还都没有结果，最后基本都会以“楼主鸽了，大家散了散了”的回复结束讨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总而言之，就像她上辈子知晓的外星人之说一样，信与不信的人都有，但大部分人也就图一乐。

郁枝看了一会儿就关了。

既然这边生活了几十年的公民都不担心怪物的存在，她又有什么好琢磨的。

还不如想想怎么搞财物。

“唉，穷啊……”

伴随着幽幽荡荡的感慨声，郁枝关掉灯，裹紧被子，很快进入了梦乡。

*

次日，郁枝按时到达快餐店，开始新一天的打工。

店里和往常一样，人流来来往往，无论什么时段，都有三三两两的顾客坐在座位上，一边吃着手里的汉堡，一边听着店里的广播。

“在警方的侦办下，21区连环失踪案于昨晚取得重大晋升。警方在嫌疑人赵某家中搜出11名受害人的全数衣物与随身物品，目前赵某已被警方抓获，但受害人依然生死不明……”

“靠，可算是抓到那畜生了，再拖几天，我女儿就要被学校遣返回家了！”

“谁不是呢，我儿子也不敢去上学了……”

“呵，也就敢绑架女人，他有种来绑我试试？老子不揍得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店内议论声不绝，顾客们的情绪空前高涨。

郁枝若有所思。

这么快就抓住了，果然昨晚那个爬她家窗户的男人就是犯人吧？

就是不知道那些受害人被他转移到哪里去了，很可能早已不在21区了，或者已经都死了也说不定……

“小郁？小郁？”

耳边呼唤一声高过一声，郁枝回过神，注意到徐和宜正紧紧地盯着她。

眸子黑洞洞的，明明异常灼热，却没有一点光亮。

和那样东西奇怪的中年男人有异曲同工之处。

“怎么了？”她问。

“昨晚我一名朋友给了我两张电影票，是5点的，刚好我们待会儿换班……”

徐和宜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神情不似以往羞涩，“我可请你一起看电影吗？”

郁枝静静注视着他，陡然温和一笑：“可以啊。”

与此同时，背在后面的双掌无声操作。

手机屏幕微微亮起，几秒后，屏幕上跳出“已发送”三个字。

收件栏的署名是“紧急联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