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说是待会儿，其实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

四点半一到，郁枝就可下班了。由于要换班的缘故，今天她和徐和宜下班比平时早，因此她只是思索半秒，便答应了徐和宜的邀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尽管她也不能笃定徐和宜跟那个失踪案犯人是一伙的，但从他们两人极其相似的眼神来看，就算不是一伙的，至少也是患上了同一种精神病的病友。

郁枝不是喜欢挑战危险的性格。她只是觉着，白天去看电影起码要比夜晚被爬窗安全一点，更何况上一位爬窗还失败了，谁知道如果这次再拒绝对方会发生甚么诡异的事情。

希望她的紧急联系人没有手机静音的习惯。

“小郁，你好了吗？”门外响起徐和宜的嗓门，比平日更低哑，听上去有种压抑的阴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了。”郁枝收起移动电话，走出员工换衣间。

“还有20分钟电影就开场了，我们打车去吧？”

徐和宜提议，虽然表情自然如常，眸子却一直紧紧盯着郁枝的一举一动。

郁枝笑了笑，微微下垂的眼尾使她看上去温顺而无害：“好啊。”

徐和宜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注视她的目光一点点染上不理智的狂热。

郁枝牵动唇角，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

两人在快餐店门前的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郁枝看了看宽敞空旷的后座，没有一丝踌躇，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徐和宜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的不满，但仍然甚么都没说，亦步亦趋脚下了车。

二非常钟后，二人终于抵达电影院。

今天是工作日，这个时候大部分的上班族还没有下班，学生也没有放学，偌大的电影院看上去空旷旷的，整个放映厅里只有郁枝与徐和宜两人。

由于迟到了几分钟的原因，两人找到座位落座的时候，电影早已开始放映了。

放映厅里黑漆漆的，银幕上的画面也是黑漆漆的。要不是画面里始终有人影在晃动，郁枝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放映厅。

从阴森的画面与bgm来看，很显然，这是一部“气氛很足”的恐怖片。

郁枝合理怀疑这也是徐和宜故意安排的。

“你喜欢看电影吗？”

在一惊一乍的音效中，徐和宜突然转过脸，轻柔平缓地开口。

“喜欢啊。”

郁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银幕，看似专心致志，其实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放映厅的大门处。

陆邱那家伙，身法也太慢了吧。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她的求助信息？

她心生怀疑，而一旁的徐和宜还在自顾自念叨。

“太好了……”

“那我以后每天都陪您看电影……”

您？

郁枝微微蹙眉，正要侧头，一滩莹白色的物体陡然映入她的眼帘。

白色的，粘稠的，像细细的蛛丝，不知何时沾满了她与徐和宜之间的座椅扶手。

郁枝脱口而出：“卧槽，这什么东西？”

“您不用惊慌，这是我的一部分……虽然它的毒性很强，但对您是无害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黑暗中的徐和宜低伏上身，像一名虔诚的信徒般对郁枝缓缓抬起手。

更多的蛛丝从他的皮肤表层渗透出来，发出黏腻而细密的窸窣声，在晦暗的阴影里闪烁着莹莹的白光。

郁枝从未见过这么诡异又恶心的场面。

“小徐，”她渐渐地开口，“你不是人吧？”

“嘿嘿，嘿嘿……”宛如是很高兴郁枝的反应，徐和宜的嘴角渐渐扬起，发出喜不自禁的短促哄笑，“您猜出来了，真不愧是您，我们伟大的母亲……”

又来了，这个令她理解不能的称呼。

郁枝本能地皱起眉头。

“母亲，我终究见到您了……我是如此期待您的出现……”

徐和宜直勾勾地盯着她，动作迟缓得像个木偶，眼神却狂热得近乎病态。

从他身上冒出来的白色蛛丝仍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这些蛛丝像是有生命一样，不仅覆盖了徐和宜的肌肤，还像藤蔓一样渐渐地爬上了郁枝的大腿。

感觉很不适，即使她穿着裤子。

郁枝蹙眉：“能不能先让这些东西停下？”

徐和宜没有反应，口中依然喃喃自语，看向她的眼睛愈发空洞而痴迷。

“母亲……我终于见到您了……”

“啊……啊……您是如此美丽……”

“母亲……母亲……母亲……”

“闭嘴，不准再叫我母亲！”

郁枝终究忍无可忍。

徐和宜一抖，顿时静止了。

他呆呆地缩伏在郁枝面前，自下而上地仰望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些黏稠的蛛丝在弹指间停止渗出，而他那具明显要比郁枝高大的、被白色覆盖的男性身体也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银幕陡然亮起白光，借着这一刻的光亮，郁枝在他眼里注意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与敬畏。

他在惊恐她？

郁枝的疑惑仅仅出现了一瞬，放映厅的大门突然被人用力踹开。下一秒，一颗尖锐的银色物体贴着她的肩上一擦而过，如同一束闪电，径直穿透了徐和宜的手掌。

这次郁枝看清楚了，是子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大量蛛丝从徐和宜的手臂渗出来，它们绞断了徐和宜的手，鲜血瞬间从断裂的横截面喷涌而出。

徐和宜惊恐地看了郁枝一眼，随即翻身一滚，匍匐在地，像一只爬行动物那样在隐蔽的座椅下面飞快爬行，眨眼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郁枝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身影，面露沉思。

感觉他逃跑的姿态也很像蜘蛛。

莫非他也被某只受过放射性感染的蜘蛛咬过？

“都怪你，那么早就开枪，又把人放跑了吧？”

“那不然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家伙伤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嘁，可是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妈的，和此物傻逼一起出任务真是煎熬，我他妈一秒也待不下去……”

放映厅门口有两个人澎湃地吵了起来，郁枝循着声音望过去，发现陆邱正站在那处，身形清瘦，背后的影子被亮光拉得很长。

不过吵架的人并不是他，而是站在他两侧的一男一女。

放映厅里光线太暗，郁枝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能注意到那个女人的手里正握着一支枪状物体，而男人则双掌环胸靠在门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看来刚才开枪的就是那样东西女人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听完他们的吵架内容，郁枝决定原谅她之前的行为。

“别吵了。”陆邱打开手电筒，对郁枝照了一下，微微提高声音，“你还好吗？”

郁枝点点头，视线落到那只断掉的手掌上。

*

五分钟后。

“你们觉得这是甚么？”陆邱用手电筒对准那只被白色粘稠物覆盖的断手，轻声询问身旁的两人。

另一名痞里痞气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之前那家伙会吐蛛丝吗？”

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推测道：“看起来像是蜘蛛吐出的蛛丝……”

“不会。”陆邱收起手电筒，看向保持安静的郁枝，“你确定这些东西是从他体内渗透出来的吗？”

“确定。”郁枝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他爬行的身法也很快，就像蜘蛛侠一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闻言，女人与男人对视一眼，陆邱也陷入了沉思。

郁枝耐心地注视着他们。

“作何样，你们觉得这次和上次是同一起事件吗？”陆邱开口。

“我觉得是。”男人挑了下眉，“我在这只手上闻到了和那家伙一样的气味，只不过这次的气味要更浓郁一点。”

气味？

郁枝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她怎么闻不到什么气味？难道这个男人有甚么奇怪的特异功能？

女人也点头：“我也倾向遂同一起事件，更何况从二者之间的差异来看，它的操控力似乎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郁枝听着他们的讨论，已经默认将他们理解为黑衣人那样的组织了。说不定下一秒陆邱就会掏出闪光笔，对着她的眼睛照一下，然后她就会忘记一切，老老实实地回家睡觉。

那样也不错，毕竟不知者是福。

但陆邱并没有那么做。

他抬眸看向郁枝：“你似乎并不好奇我们在谈论什么。”

郁枝低眉顺眼地说：“你们是警察，又救了我的命，我没有质疑和好奇的理由。你们放心，我会守口如瓶，将听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陆邱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处理过太多这样的事件了，那些被牵扯的普通人不是吓得理智全无就是极力抵触，像郁枝这么平静且配合的，他还是生平头一回见到。

仔细一想，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镇定过头了。

“于是这个人是你的同事？”那个痞里痞气的男人凑近郁枝，面上充满探究，“你看到他变成那种样子，还留下一只断手，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喂！”女人试图阻止他。

郁枝：“你不也没惊恐吗？”

男人嗤笑：“我和你不一样，我见识的可比你多得多，而且我是猎人，那家伙只是我的猎物……”

郁枝笑着打断他：“你为甚么能笃定自己就是猎人呢？”

男人一愣，表情逐渐变得不悦：“那当然是由于……”

“以冬！”

陆邱低斥一声，男人这才悻悻闭嘴。一旁的高马尾女人用力瞪了他一眼，接着紧握郁枝的手，自信满满地对她说：

“你别理他，他就是嘴贱。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有危险的，这件事很快就会圆满解决。”

别急着立flag啊。

郁枝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转移到陆邱的身上。

陆邱微微沉吟：“可请你帮我们一名忙吗？”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郁枝：“什么忙？”

陆邱：“帮我们引出那样东西‘人’。”

说的直接点，就是让她当诱饵的意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郁枝思索了几秒：“为何让我做这件事？”

尽管她看上去脾气很好，但这不代表她逆来顺受。

起码没有好处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由于‘他们’似乎对你很执着。”陆邱顿了顿，“自然，不会让你白白替我们做事的。”

“有报酬。”

郁枝眸子一亮：“多少？”

陆邱：“一万。”

郁枝回忆了下自己不足三千的月工资——

“成交。”

*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完全黑了。

郁枝打量了一下跟在后面的陆邱，说：“那两个人呢？”

不知何时，那两个和陆邱一起出现的人早已消失了，郁枝扫视四周一圈，却没有在人群中发现他们的踪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们已经藏起来了。”陆邱微微靠近，压低声音，“接下来我也会和你拉开距离，不过你不用忧虑，我们只是隐在暗处，一旦那样东西人出现，我们就会立即制伏他。”

“另外，尽量去人少的地方，这样才能诱他现身。”

郁枝：“好，那你们别离我太远。”

陆邱点了点头，旋身遁入人群。

郁枝注视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陆邱说的那两个字。

【一万。】

将近四个月的工资……就冲这么多的报酬，别说是当诱饵了，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答应。

她高兴地伸了个懒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牢记着陆邱的叮嘱，她在街头转了一会儿，便转了个身，向另一条人烟稀少、光线昏暗的街道迈步过去。

*

魏以冬不是生平头一回跟着陆邱出任务了。

陆邱虽然和他一样是b级调查员，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以陆邱的实力，他早就应该晋升为a级了。

可惜，a级调查员的数量有限，只要没有人从a级降下来，就不会有人升上去。

除非牺牲一名a级调查员，陆邱才有晋升的机会。但a级那群家伙那么厉害，又怎么可能轻易牺牲。

魏以冬为陆邱感到不值。

以陆邱的实力，他面对的理应是更强大更可怕的敌人，而不是一名危险评估只有一级的劣版蜘蛛侠。

这就好比让一名真正的战士整天替别人寻找丢失的宠物，这不仅是对人才的蹉跎，更是对这名战士人格的侮辱。

还要用这么浪费时间的方法埋伏对方，真是荒谬……

魏以冬藏在墙角后，注视着前方小道上徘徊的纤细人影，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数十根白色的丝线从他的头顶从容地下落。

……

“陆哥，你能联系上魏以冬吗？”耳机里响起女性略显慌乱的询问，“我突然接收不到他的嗓门了，不了解他那边发生了甚么。”

“他失联了？”陆邱正隐在黑漆漆的小巷里详细监视着郁枝周围的一举一动，听闻此言，瞳孔顿时微微一缩，“你能查到他的定位吗？”

“能……但已经有十分钟没有动过了……”

陆邱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我们可能早已被敌人看穿了。”他紧盯郁枝的背影，轻声道，“你现在就去找以冬，我守在此地，记得一定要小心。”

“嗯，我明白。”

耳机里的嗓门消失了，陆邱站在原地，思索几秒，陡然脸色一变。

“不好！”

他刚一转身，无数细滑粘稠的蛛丝陡然落到他的身上。他伸手拔枪，然而更多的蛛丝迅速缠上了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高高吊起。

枪从陆邱手中滑落，跌到地上，却没有发出嗓门。

厚厚的蛛丝在地面上铺成一张柔软的白毯，悄无声息地接住了枪。

蛛丝转瞬间缠绕住陆邱的四肢与脖颈，令他动弹不得。一股巨力击中他的后腰，他闷哼一声，无法控制地跪倒下去。

黑暗中，无数根莹润的蛛丝牵制着他。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蛛丝渐渐地钻入他的嘴和眼眶。在愈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郁枝独自徘徊的背影，纤细，瘦弱，一无所知。

“快、逃……”陆邱试图发出嗓门。

一只尖锐如刃的虫类节肢突然落下，在他的嘴角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鲜血溅上白色的蛛丝。

剧痛让陆邱本能地放大瞳孔，细细密密的蛛丝趁机爬进他的眸子。

他疼得几乎昏厥。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隐隐听到了一名幽沉迟缓的嗓门。

“禁止……接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