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荒渊三千年】

极北之地，荒渊。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永不停歇的罡风和漫天的血色。传说荒渊是上古神魔战场的遗迹，深渊之下镇压着无数魔族余孽，三千年过去，依然有残存的魔气日夜翻涌，试图冲开封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凤知微早已在这里守了三千年。

她立于深渊边缘，一身素白神袍早已被罡风撕裂了无数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染血的里衣。长发未束，被风吹得散乱，她却顾不上拢一拢，只是盯着深渊下方翻涌的黑气，手中紧握着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剑。

“第一百三十七次了。”她低声自语，嗓门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这是今日魔族发起的第一百三十七次冲击。那些没有灵智的魔物嗅到封印的薄弱处，便会发了疯似的往上冲。她要做的，就是赶在它们冲出来之前，将它们斩回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剑光再起。

凤知微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坠入深渊。罡风刮在面上如同刀割，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三千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痛。

深渊底部，密密麻麻的魔物正啃噬着封印光壁。光壁上早已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若是她晚来一步，这些魔物便会顺着裂痕爬出去，届时极北之地的凡人城镇，将无一幸免。

她没给它们这个机会。

剑起，剑落。黑血飞溅，魔物凄厉的嘶吼声在深渊中回荡。凤知微一刃斩碎为首那只魔物的头颅，脚下却踉跄了一下——方才那一剑牵扯到了旧伤，胸腔里那一根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八千年的神骨，守了三千年荒渊，早已裂得七七八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还不能倒下。

由于她身后，是他的领地。

封印加固完毕，凤知微从深渊底部爬上来时，天色依旧昏暗。她分不清是昼间还是黑夜，只能凭着体内的神元感知时间的流逝——神元又消耗了大半，距离下一次恢复，大概还需要三个时辰。

她盘膝坐在深渊边缘，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

玉简上刻着一名“止”字，那是她当年离开天界时，他亲手送给她的通讯玉简。只要捏碎，便能立刻传送到他身边。可她没有捏碎，三千年了，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她记得离开那天，天界的钟声敲了九响，九重天上仙乐飘飘。她跪在紫霄殿外，求见他一面，想告诉他荒渊告急，想问他能不能来帮她。

可他在里面陪着刚苏醒的洛神。

她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他始终没有出来。最后还是天枢星君看不过去，悄悄告诉她：“神尊说了，洛神初醒，身子弱，受不得惊扰。荒渊之事……让你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

她听懂了。荒渊是三界的荒渊，不是他白止一名人的荒渊。她去守，是理所应当；她死了，是死得其所。

凤知微握着玉简，指节泛白。

她其实很想捏碎它，很想问问他：师父，你还依稀记得有我这个徒弟吗？你还依稀记得当年你收我入门时，说过什么吗？

“入了我门，便是我的人。从今往后，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八千年了。她依稀记得每一名字，他却仿佛全都忘了。

凤知微垂下眼睫，将玉简收回袖中，继续盯着深渊。算了，不捏了。他来了又能怎样？可是让她多看他几眼，多痛几分罢了。

她宁愿在这里守着，至少守着荒渊，还能骗自己：她是在为他做事，他总会依稀记得她的好。

九重天上，紫霄殿。

钟声长鸣，仙乐缥缈。今日是洛神苏醒后生平头一回公开露面，九重天上的仙家来了大半，都想一睹这位传说中的神女风采。

白止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神袍，眉眼冷淡，看不出喜怒。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只是那双眼睛太冷，像是千年的寒潭，望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殿中仙娥往来穿梭，奉上琼浆玉液、仙果珍馐。觥筹交错间，众人纷纷向洛神敬酒，恭贺她历劫归来，神体安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洛神坐在白止身侧，一袭月白留仙裙，肌肤胜雪，眉眼温柔。她端着酒杯，浅笑盈盈，应对得体，只是偶尔转头看向白止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依恋。

“神尊，”一位老仙家笑呵呵地开口，“洛神归来，实乃三界之幸。只是不知……当年洛神为何突然陨落？这一历劫，便是八千年，可叫我们好生挂念。”

洛神笑容微顿，垂下眼帘，嗓门轻柔：“当年之事……不提也罢。是我自己修行出了岔子，险些魂飞魄散，多亏神尊出手，保住我一缕残魂，方能历劫归来。”

“原来如此。”老仙家感慨，“神尊与洛神当真是情深义重，当年便是三界皆知的神仙眷侣，如今洛神归来，想必不日便能喝上喜酒了。”

洛神脸颊微红，低头不语，眼角却悄悄瞥向白止。

白止面无表情地饮尽杯中酒，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天兵匆匆入殿，跪地禀报：“启禀神尊，极北荒渊急报！”

殿中瞬间寂静下来。

白止搁下酒杯：“说。”

“荒渊魔物近日异动频繁，今日已冲击封印一百余次。守渊的神女……”天兵顿了顿，“神女旧伤发作，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殿中仙家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守渊的神女？哪位神女？”

“还能有谁，凤知微啊，神尊当年收的那样东西徒弟。”

“哦，是她啊。听说资质平平，能被神尊收入门下已是天大的福分，让她去守荒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话不能这么说，守了三千年呢，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功劳？守渊是她的职责，有什么功劳可言？神尊给她栖身之地，她替神尊分忧，这不是理应的吗？”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传入白止耳中。他神色未变，只是转头看向那天兵：“她说什么了？”

天兵一愣：“什么？”

“她传讯来，说了甚么？”

“回神尊，神女……什么都没说。是巡界的天将发现封印异动，传回到的消息。神女本人，没有传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白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即逝。

洛神在一旁轻声开口：“知微师妹守了荒渊三千年，实在辛苦。神尊，要不要派人去替一替她？我怕她身子吃不消。”

白止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不必。她守得住。”

“可是……”

“她若是守不住，会传讯的。”白止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既然没有传讯，便是无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洛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殿中议论声渐渐平息，仙乐再起，觥筹交错依旧。只是没人注意到，白止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荒渊边缘。

凤知微斩杀了第一百三十八波魔物后，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白皙如玉，如今却布满裂痕，隐隐能看到里面碎裂的骨头。八千年神骨，早就不堪重负了。

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痛，她了解那是骨头又裂了几根。裂了就裂了吧，反正迟早要碎的。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慢慢站了起来来，继续盯着深渊。

身后忽然传来跫音。

凤知微浑身一僵，猛地回头——三千年了，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来人是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和。凤知微认得他，是天界药王谷的谷主，药王。

“知微丫头。”药王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作何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凤知微怔了怔，随即扯出一个笑：“药王爷爷，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药王走到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满身的裂痕，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守了三千年，他可曾来看过你一眼？”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凤知微没说话。

“丫头，听我一句劝。”药王紧握她的手，渡过去一道温润的药力，“你有今日，全是自己挣来的，不欠他什么。荒渊守了三千年，够还他的收留之恩了。回去吧，告诉他，你不守了。”

凤知微垂下眼睫，沉默好半天，才轻声道：“药王爷爷，我回去……能去哪儿呢？”

药王一时语塞。

是啊，她能去哪儿呢？她本就是白止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天界虽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若是转身离去荒渊，回去又能怎样？看着他和洛神卿卿我我，听着众人议论她“资质平平、高攀神尊”？

不如在此地待着。至少此地清净，没有那些闲言碎语，没有那些让她心痛的眼神。

“我不回去。”凤知微抬起头，笑了笑，“这里挺好，魔物尽管烦人，但比人好对付。至少它们不会说假话，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药王注视着她，眼眶有些发酸。这孩子，当年是多骄傲的人啊，八千年前拜入白止门下时，眸子里全是光。如今呢？眸子还是亮的，可那光已经变了，不再是憧憬和希望，而是认命后的平静。

“丫头……”药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药王谷永远给你留着一间房。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来。”

凤知微点点头，目送药王离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等人走远了，她才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简，低头看了很久。

玉简上那个“止”字，是她当年亲手刻上去的。刻了三天三夜，刻得手指都磨破了皮，才刻出此物让她满意的字。她依稀记得把玉简送给他的那一天，他随手接过，看都没看一眼就收进了袖中。

后来她才知道，那枚玉简，他从未用过。甚至连放在哪里，恐怕都忘了。

凤知微握紧玉简，指节泛白。

瞬间后，她松开手，将玉简收回袖中，继续盯着深渊。

罢了。

守一天是一天，守一年是一年。守到他来接她，或者守到死。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

九重天上，宴席散尽。

白止独自站在紫霄殿外，负手而立，望着极北的方向。夜色深沉，星河璀璨，极北之地却是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

洛神从殿中出了，来到他身侧，轻声道：“神尊，夜深了。”

“嗯。”

“在想什么？”

白止沉默瞬间，淡淡道：“没甚么。”

洛神注视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轻声道：“神尊若是忧虑知微师妹，不如派人去看看。三千年的确太久了，便是神体也吃不消。”

“不必。”白止收回目光，“她能应付。”

“可……”

“她若是撑不住，会传讯的。”白止打断她，旋身往殿内走去，“当年我给她玉简时说过，任何时候，只要她捏碎玉简，我便去接她。”

洛神跟在他身后，轻声道：“那她……捏碎过吗？”

白止脚步一顿。

“没有。”他继续往前走，“一次都没有。”

洛神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那时候凤知微刚拜入他门下，还是个黄毛丫头，又瘦又小，眼睛里却全是他。他教她练剑，她笨，总是学不会，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不肯哭出来。

白止走回殿中，在书案前落座，开始批阅奏报。可不知为何，今日心绪不宁，总是看不进去。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八千年前的一幕。

他问她：“哭什么？”

她说：“我怕师父嫌我笨，不要我了。”

他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入了我门，便是我的人。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那时候她眸子里的光，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星河。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可是八千年前的一句戏言，她早就该忘了。他也该忘了。

只是极北的方向，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处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

凤知微站在荒渊边缘，握着卷刃的长剑，注视着深渊下方又一次翻涌起来的黑气，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百三十九次了。

她提起剑，纵身跃下。

身后，那枚从未被捏碎的玉简，静静躺在她的袖中，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