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人来】

药王离去后，荒渊重归死寂。

凤知微站在深渊边缘，目送那道灰袍身影消失在血色天际，久久没有动。罡风卷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药王临走前渡给她的那道药力还在经脉中温润流淌，胸腔里碎裂的骨头没那么疼了。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药力会耗尽，骨头会再裂，而她还要继续守下去。

“三千年都守过来了。”她低声自语，嗓门被风吹散，“怕甚么。”

怕什么呢？

她不知道。也许是怕那枚玉简永远不会有动静，也许是怕自己撑不到他来的那一天，说不定是怕……他根本不会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凤知微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转身继续盯着深渊。

下方，黑气仍在翻涌。今日的魔物似乎格外躁动，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封印，她方才斩杀的那一批，已经是第一百四十三次了。按照此物频率，今夜还会有更多。

她提起剑，准备再下深渊加固封印。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是一道传讯符，身法快得像流星，转瞬间便落到她面前，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符箓上印着天枢星的纹路——是天枢星君的传讯。

凤知微怔了怔，伸手接过。

传讯符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自动展开，天枢星君温和的声音从中传出：“知微，洛神三日后将往荒渊探望你。你……做好准备。”

短短一句话，再无其他。

凤知微握着传讯符，愣在原地。

洛神？来荒渊？探望她？

她低头注视着手中的传讯符，上面的光芒渐渐消散，化作点点星辉融入空气中。她忽然有些想笑——三千年了，天界没有一个人来过荒渊，如今生平头一回有人来，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洛神。

来做甚么呢？

是真的“探望”，还是来看看她此物“故人”过得有多惨？

凤知微不知道。她只了解，这个消息让她胸腔里那颗早已快要停止跳动的心，又隐隐疼了起来。

她想起八千年前，洛神还没有“陨落”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白止门下的小徒弟，而洛神已经是名动三界的神女，与白止并称“九天双璧”。她远远见过洛神一次，是在天界的宴会上。洛神穿着月白色的留仙裙，站在白止身侧，笑语嫣然，满座仙家无不倾倒。

而她呢？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躲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后来洛神“陨落”，白止消沉了数百年。她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笨拙地想要靠近他、安慰他，可他向来不需要她的安慰。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说：“你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不必管我。”

再后来，她被派来守渊。

一守，便是三千年。

凤知微将传讯符收入袖中，和那枚从未被捏碎的玉简放在一起。她低头注视着袖中两样东西，忽然觉着讽刺——一名是永远不会有回应的求救，一名是陡然到来的“探望”。

她不了解洛神为什么要来。

但她了解，无论洛神来做什么，她都必须接着。

由于她是白止的人。

接下来的三天，凤知微过得格外漫长。

她边要应付越发频繁的魔潮，一边要分神想着即将到来的洛神。她想了众多——洛神会穿什么衣裳？会说什么话？会用甚么样的眼神看她？

她又该怎么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行礼？请安？还是假装忙碌，避而不见？

可荒渊就这么大，她能避到哪里去？

第三日清晨，凤知微刚从深渊底部爬上来，便感应到天边传来一阵强大的神元波动。她抬头望去，入目的是一道月白色流光破开血色天际，朝着荒渊疾驰而来。

来了。

凤知微垂下眼帘，抬手理了理被罡风吹乱的长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素白神袍早已破损多处，染着魔物的黑血和自己干涸的血迹，怎么看怎么狼狈。

她下意识想要换一身干净的，可她的储物袋里只有这一件神袍。三千年来，没有人给她送过换洗的衣物，她也从未想过开口要。

算了。

凤知微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剑，站在原地等待。

月白色流光很快落到荒渊边缘，化作一道窈窕身影。洛神今日穿了一袭月白留仙裙，裙摆绣着银色的祥云纹路，腰系白玉带，发髻上簪着一支凤凰展翅的金步摇。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站在血色的荒渊边缘，像是落入地狱的一朵白莲。

身后还跟着两名仙娥，捧着食盒和锦匣。

“知微师妹。”洛神注视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你作何……瘦成这样了？”

凤知微垂眸行礼：“见过洛神。”

“快起来。”洛神上前扶她，动作轻柔，“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当年你拜入神尊门下时，我还抱过你呢。”

凤知微被她扶着站了起来身，低声道：“洛神说笑了。那时我可是个黄毛丫头，洛神如何会抱我。”

“作何不会？”洛神笑了笑，转头看向后面的仙娥，“把东西拿来。”

仙娥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仙果糕点，香气扑鼻。另一个锦匣里，是一套崭新的月白色神袍，料子柔软，绣工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神尊让我带来的。”洛神柔声道，“他说你在荒渊辛苦，让我带些东西给你。”

凤知微注视着那些东西，目光落在神袍上，停顿了一瞬。

神尊让带来的。

他让洛神带来，而不是自己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抬起头，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多谢神尊厚赐，多谢洛神辛苦跑一趟。”

“不辛苦。”洛神握住她的手，“知微师妹，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的手很暖，和凤知微冰凉的手截然不同。

凤知微想抽回手，却忍住了。她只是笑：“守渊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苦。”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洛神叹了口气，目光在她身上端详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胸口——那处是神骨碎裂最严重的地方，隔着破损的神袍，隐隐能看到皮肤上裂开的纹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伤得这样重，作何也不说？”洛神眉头微蹙，“神尊若是知道了，定会心疼的。”

凤知微垂下眼帘：“小伤而已，不碍事。”

“你这孩子……”洛神摇摇头，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罡风，“知微师妹，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凤知微心头一紧：“洛神请说。”

洛神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你……可曾怨过神尊？”

凤知微愣住了。

“这些年，你在荒渊受苦，他在天界……也过得不好。”洛神轻声道，“他常和我说起你，说你小时候如何笨拙，如何努力，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他这个人，面冷心冷，不会表达。我怕你心里有怨，所以才特意来问问。”

凤知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怨吗？

她不了解。

她只了解，这三千年来，她每天都会看一眼那枚玉简。她只知道，每一次受伤时，她都会想起他说的那句“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她只了解，她从未怨过他，只是……只是有时候会觉着委屈。

可这些话，她怎么能对洛神说？

“我不怨。”凤知微轻声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感激都来不及，如何会怨。”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洛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笑意：“那就好。知微师妹果不其然是个懂事的。”

她松开凤知微的手，转头看向深渊下方翻涌的黑气，轻叹一声：“这荒渊，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等魔物平定些，我便求神尊，让他调你回去。”

凤知微低头：“多谢洛神。”

“不必谢我。”洛神转过身，注视着她，忽然笑了笑，“知微师妹，你可知道，神尊为何一直不来见你？”

凤知微心头一跳。

洛神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由于他不敢。”

“不敢？”凤知微怔住。

“他怕注意到你，就会想起当年收你入门时的承诺。”洛神轻声道，“他此物人，最重承诺。若是做不到，便宁可不见。你……懂我的意思吗？”

凤知微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所以她守了三千年，等了三千年，等来的只是一名“不敢见”？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洛神注视着她变了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换上心疼的表情，又握住她的手：“知微师妹，你别多想。我只是……只是不忍心看你这样傻等下去。”

凤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注视着洛神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白嫩如玉，指尖染着丹蔻，美得不像话。

而她的手呢？

布满裂痕，血迹斑斑，像是枯死的树皮。

洛神没有待太久。

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体己话，留下那些“神尊让带来的”东西，便带着仙娥离去了。临走前，她还回头看了凤知微一眼，眼中满是温柔与怜惜：“知微师妹，保重。”

凤知微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月白色流光消失在天际，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站了起来身，走到深渊边缘，松开了手。

罡风卷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低头注视着地上那些精致的食盒和锦匣，忽然蹲下身，一件一件提起来，端详了很久。

食盒坠入深渊，锦匣坠入深渊，那些仙果糕点、崭新神袍，全部坠入深渊，被翻涌的黑气瞬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凤知微注视着它们消失，面上没有表情。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简，低头注视着上面那样东西“止”字。

她刻了三天三夜，刻得手指磨破皮，才刻出来的“止”字。

她守了三千年，等了三千年的“止”字。

她一次都没有捏碎过的“止”字。

“师父。”她轻声开口，嗓门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不敢来见我，那我呢？我该不该……不敢再等你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罡风呼啸，魔物嘶吼，还有胸腔里碎裂的骨头，隐隐作痛。

凤知微将玉简收回袖中，提起剑，转身走向深渊。

下方，魔气又开始翻涌了。

第一百四十四次冲击。

她纵身跃下，消失在黑暗中。

九重天上，紫霄殿。

白止站在窗前，望着极北的方向，眉头微蹙。

洛神从外面走进来，轻声道：“神尊，东西送到了。”

“嗯。”白止没有回头，“她如何？”

“知微师妹……”洛神顿了顿，“不太好。伤得很重，瘦得不成样子。我让她回到，她不肯，说守渊是分内之事。”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止沉默瞬间，淡淡道：“她向来如此。”

“神尊。”洛神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真的不去看看她吗？她……向来都在等你。”

白止望着极北的方向，久久不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好半天，他转身走向书案，嗓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她若有事，会传讯的。”

洛神注视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那……我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嘴角却微微勾起。

紫霄殿外，夜色深沉。

极北的方向，一片漆黑。

甚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