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裂痕】

洛神离去当夜，凤知微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斩杀魔物。她第一次坐在深渊底部，抬头望着那片永远看不见天光的血雾，开始回想八千年来的每一件事。

她试图厘清一名问题：他对我，究竟有没有过一丝真心？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凤知微将八千年拆解成一名个具体的事件。拜师那日，阳光落在白止身上，他低头看她，说“入了我门，便是我的人。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温暖的话。练剑的头一百年，她笨，总是学不会最基本的剑式，别的师兄师姐练三日就会的，她练三个月还是歪歪扭扭。白止没有骂她，只是一遍遍纠正她的动作，直到月上中天。那是她这辈子被人最有耐心对待的时刻。她第一次受伤，是在一次小规模的魔物清剿中，被魔气侵蚀了经脉。白止亲自给她疗伤，渡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神元，她醒来时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偷偷哭了很久。那是她这辈子生平头一回觉得，被人放在心上。

可她也依稀记得此外一些事。同门师兄嘲笑她“资质平平、不知怎么混进师门”时，白止就在不天边，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继续和旁人说话。天界大宴，她满心欢喜地做了他爱吃的糕点送去，他看了一眼，说“放着吧”，然后继续和洛神交谈，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她被派来守渊那天，跪在紫霄殿外求见他一面，他在里面陪着刚苏醒的洛神，让天枢星君传话“自行处置”。她转身离去天界时，回头看了九重天很久，他没有出来送她，一次都没有。

凤知微将这些事放在一起，发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规律：他对她的好，全数发生在“无人看见的时候”；而他在人前对她的冷淡，却每一次都清晰如刻，像是刻意做给谁看。

所以真相是什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她只是他用来填补洛神空缺的替代品？可洛神归来后，她连替代品都算不上了。她只是一件“用得顺手的东西”——荒渊需要人守，她便来守；三千年不够，便再守三千年。他没有想过换人，由于她是免费的、听话的、永远不会拒绝的。

凤知微坐在深渊底部，生平头一回用这样的视角审视自己八千年的付出。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被“师徒名分”这四个字绑架了三千年？

她想起药王说的话：“你有今日，全是自己挣来的，不欠他甚么。”当时她没有细想，现在想来，药王是对的。她拜入他门下时只是一个孤儿，可八千年过去，她守过荒渊、斩过魔物、拼过命、流过血，她的一切都是自己一刀一剑挣来的。他给了她什么？一个名分？一句“护你一日”？那些话，八千年来兑现过几次？

可她为何还是放不下？

因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拥有的东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只有“白止徒弟”这个身份。若是连这个都不要了，她是谁？她能去哪儿？

凤知微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忽然听见深渊底部传来异响。不是往常魔物冲击封印的嘶吼，而是一种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敲门。

她循声而去，在封印最薄弱处，看见一只高阶魔物眼下正用头骨撞击光壁。那是一只化形期的魔物，已经有了模糊的人形轮廓，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唯独头骨是惨白色的，已经被撞出了裂痕。它每撞一下，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不像痛苦，倒像是在呼唤甚么。

凤知微提起剑，正要斩杀它，却忽然看见那只魔物的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眸子，却没有其他魔物的疯狂和嗜血，反而透出一种让她陌生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绝望。

它看见她提剑，没有逃，反而更用力地撞击封印，一边撞一边回头看她，像是在说：杀了我。

凤知微愣住。她见过无数魔物，从低等的嗜血魔到高等的化形魔，向来没有哪一只是这样的。它们只会疯狂地冲击封印、吞噬一切活物，作何会求死？

她走近一步，仔细看那只魔物。它身上的鳞甲布满伤痕，有些是新伤，有些早已结痂，像是被同类撕咬过。它的左臂从肘部断裂，伤口没有愈合，还在渗出黑色的血。它撞击封印的动作很慢，每一次都用尽全力，然后由于反震力后退几步，再继续撞。

它在自杀。

此物认知让凤知微心头一震。魔物会有求死的念头吗？它们不是只知道杀戮吗？

她想起师父——不，白止——曾经说过的话：“魔物生于污秽，死于污秽，天生便是三界的毒瘤，见之必杀。”可眼前这只魔物，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分明有着某种……像是痛苦的东西。

凤知微握着剑，第一次没有随即动手。

她忽然联想到一名问题：魔物从何而来？它们真的天生就是恶的吗？有没有可能……有些魔物，原本不是魔物？

这个念头刚升起，她便自己否定了。不可能。三界共识，魔物是上古魔神陨落后残留的怨气所化，没有灵智，没有情感，只有杀戮的本能。这是所有仙门典籍上都写着的。

可跟前这只魔物，它在求死。

凤知微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剑，一剑斩下。魔物的头颅滚落，黑色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它在最后一刻看向她的眼神，她看懂了——是感激。

她站在尸体旁，久久没有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生平头一回发现，魔物也会痛？”

凤知微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人。那是一个身着黑袍的女子，容貌极美，眉眼间却透着邪气，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你是谁？”凤知微握紧剑。

“我？”黑袍女子笑了笑，“我住在这深渊底下，比你来得早。你守了三千年的荒渊，守的就是我。”

凤知微瞳孔骤缩：“你是……魔神？”

“魔神？”女子歪了歪头，“算是吧，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墟。”她走近一步，低头看着脚下魔物的尸体，轻声道，“它原本是我的子民，三千年前，它是一个人类修士，被仇家陷害，生生炼成魔物。它的妻儿被杀，它自己堕入魔道，却向来都保留着一丝残存的灵智。三千年来，它每天都在冲击封印，不是为了出去杀戮，是为了求我——或者求你——杀了它。”

凤知微愣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以为魔物是甚么？”墟抬起头看着她，“天生的恶？三界的毒瘤？那你告诉我，一名人被活活折磨致死、死前最后一口气是怨恨，这口气化成的魔物，它天生就是恶的吗？一名人为了保护家人被杀、死后怨气不散化成的魔物，它天生就是恶的吗？”

凤知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守了三千年荒渊，杀了多少魔物？”墟问。

“不计其数。”

“那你可曾想过，你杀的那些，有多少是原本无辜的人？”

凤知微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墟注视着她，忽然笑了：“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深渊底下，到底是什么。”她抬手一挥，周围的黑暗中忽然亮起无数双眸子——都是魔物，密密麻麻，却都没有袭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它们都是我。”墟轻声道，“上古魔神陨落时，最后一口气化成了我。可那口气里，有他生前的怨恨、不甘、痛苦，也有他生前的爱、牵挂、不舍。你以为魔神是甚么？天生的恶？三界的公敌？我告诉你，魔神曾经也是人，是被你们这些所谓的神仙，逼得无路可走的人。”

凤知微喉咙发紧：“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甚么？”墟笑了笑，“我想让你心领神会一件事——你守的荒渊，镇压的不是魔，是人心。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可你守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造的孽。你拼了命保护的，是那些根本不把你当人看的东西。”

她走近一步，抬手拂过凤知微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小丫头，你在上面守了三千年，我在下面看了你三千年。你每次受伤、每次吐血、每次注视着那枚玉简发呆，我都知道。你以为你是在为他守？你错了，你是在为自己守。因为你除了守在这里，无处可去。”

凤知微浑身僵硬。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可有地方去？”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若是不想守了，可下来。我此地，不收徒，不立规矩，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没有人会嫌你资质平平，没有人会让你剜心取血，没有人会注视着你受伤却不闻不问。”

凤知微握紧剑：“你在……蛊惑我。”

“蛊惑？”墟笑了，“你觉着是蛊惑，那便是蛊惑吧。可我问你，你守在此地，他来看过你一次吗？他了解你受伤有多重吗？他在乎过你的死活吗？”

凤知微沉默。

“你心里有答案。”墟退后一步，“不急，你慢慢想。我在此地，等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逐渐消散在黑暗中，周围那些魔物的眸子也一盏盏熄灭。深渊重归死寂，只剩下凤知微一名人站在原地，握着剑，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只魔物的尸体，注视着它临死前那双浑浊却感激的眸子，忽然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地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是因为发现魔物也有灵智？是因为了解那些她亲手斩杀的可能曾经是人？还是由于墟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戳在她最疼的地方？

她不了解。

她只了解，这三千年来，她生平头一回开始怀疑——她守的到底是什么？她等的又是甚么？

天边，封印光壁上，那只魔物撞出的裂痕还在，细小的，却刺眼。

她注视着那道裂痕，忽然想起洛神临走前说的话：“他不敢来见你，由于他怕看到你，就会想起当年收你入门时的承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承诺。

“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八千年前她刻这个字的时候，满心都是欢喜，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现在她注视着此物字，只觉着讽刺。

凤知微站了起来身，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简，低头注视着上面的“止”字。

她将玉简握在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然后她松开手，将它收回袖中。

还是没有捏碎。

可她注视着深渊下方那片黑暗，生平头一回在心里问自己：倘若有一天，我真的捏碎了，他会来吗？

还是说，他会像对待那只求死的魔物一样，等着她自己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