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启程】

大皇子顾瑾要的这份章程，李桑柔想了一夜半天，想到头秃，还是全无头绪。

这几年，她做事，一向是做一步看一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对过去一无所知，对现实所知有限，别说没有放眼未来的想法，就是有，放眼看去，也只能看到一团迷雾。

这两三年，她都是只看着跟前，一个一个解决跟前的难题。

现在，她想做邮驿，就是陡然生出这个念头，突发奇想而已，反正做不成也无所谓。

哪有一做就成的生意呢，这一个不行，再换一个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会儿，此物帝国的邮驿是作何回事，她一无所知，这个帝国的民生经济，人文风俗，她同样一无所知，她能有什么章程？

这会儿，她的章程只有一步：先看看这桩生意能不能做，能做的话，有什么限制，有什么困难，有甚么便利，而后再说下一步。

李桑柔想到黄昏，招手叫过金毛，吩咐他去找文先生，她得找文先生求个援。

文诚这回定了东华门外的小胜元，李桑柔到时，文诚刚到，注意到李桑柔，边拱手一边苦涩道：“李姑娘还没找到要做的事情吗？”

“就是找到了，才来找先生商量商量。”李桑柔注视着文诚面上的苦笑，心里涌起股莫名的酸涩，随即又失笑。

他又不是他。

“是我莽撞了，有甚么事，总想着找先生商量一二。

其实没什么大事，先生要是忙，那就是等先生有空的时候，我再找先生说话。”李桑柔没落坐，重新冲文诚拱手。

“以前那位友人，姑娘也是这样，有什么难事就找他吗？”文诚欠身示意李桑柔坐。

“嗯，就是不找，他了解了，也会帮忙。”李桑柔坐到文诚对面。

“这位友人现在何处？姑娘没找过吗？”文诚倒了杯茶推给李桑柔。

“死了。”李桑柔垂眼抿茶。

“你那位友人，姓叶吗？”沉默瞬间，文诚试探问。

“不姓叶，姓赵。”顿了顿，李桑柔看着文诚道：“我和安济叶家，或者别的甚么叶家，全无关系，和他们有关系那位姑娘，大约是我的姐妹吧。”

“世子爷说，姑娘是松江府人？”文诚看着李桑柔，接着笑问。

“我想做邮驿的生意，世子跟你提过吗？”李桑柔没答文诚的问话，岔开了话题。

“还没听世子爷提起。”文诚一名怔神，邮驿的生意怎么做？

“世子让我写个章程，这章程该作何写？”李桑柔直截了当的问。

“嗯？喔，姑娘不必顾虑格式讲究，只要把想到的，一样一样列出来就行，世子爷不会计较格式文笔，至少不会跟姑娘计较。”文诚笑道。

“我知道，我是说，该有甚么样的章程？”李桑柔看着文诚，“不瞒先生，我想做邮驿生意，就是由于前天听世子和先生说到官员家书，想着这也许是门好生意。

至于该怎么做，我还没开始想。

这会儿，我只想到头一步，那就是先看看这门生意能不能做，之前，向来都听说邮驿是军国大事。

要是能做，我打算沿着驿路走上半个月一个月，先好好看看邮驿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之前……”李桑柔摊开双掌。

在这之前，她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所打算。

文诚失笑，“姑娘真是实诚，这样的话，”文诚沉吟片刻，“我先跟世子爷说一说，看看世子爷是什么意思。”

“好。”李桑柔站了起来来，冲文诚拱手，“有劳文先生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姑娘客气了。”文诚跟在李桑柔后面，一路踌躇，出了雅间两三步，还是扬声笑道：“姑娘要是有甚么事，就来找世子爷，或是我，不要客气。”

走在前面的李桑柔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文诚，笑容灿烂，“好！”

……………………

明安宫里。

大皇子顾瑾听顾晞说了李桑柔那份章程的事儿，笑起来，边笑一边挥着手，“你跟她说，只要她觉着能做，那就能做，让她先去看吧。”

“大哥？”顾晞惊愕。

“你这是作何回事？”顾瑾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手里的折扇敲在顾晞肩头，“你平时也是个极谨慎的人，怎么对这位李姑娘，一幅全无戒备的样子？

她要是真能拿出份章程，邮驿怎样，一二三清楚心领神会，她这邮驿生意打算作何做，一二三步骤分明，这些，要是全凭想象，全无依据，这就不是个能做事的人。

要是清楚是真清楚，一二三切实可行，那她的来历，她当初接你那桩生意，送你回到的背后，只怕就不简单了，那就不是能不能做生意的事儿了。

不管是咱们还是南梁，邮驿都是军务，她一名下九流，怎么清楚心领神会的？”

“大哥真仔细。”顾晞有几分尴尬。

他实在疏忽了，竟然一点儿也没想到，确切的说，他竟然一点儿也没往这上面想过。

他不是这样粗疏大意的人。

“你对人一向戒备疏离，作何对这位李姑娘，这么全无戒备？”顾瑾上上下下打量着顾晞。

顾晞拧着眉，出了好一会儿神，垂下头，低低道：“也不是全无戒备，我只是觉着，她能信得过。”

顾晞看了眼顾瑾，又沉默片刻，才接着道：“在江都城被范平安偷袭之后，我以为我绝无生路，当时，也确实生路渺茫。

赵明财把我交给李姑娘时，俯在我耳边，说：少爷放心，必定平安无事。

我咬着舌尖不敢晕过去，却不甚清明，时昏时醒，不辨东西，恍恍惚惚中，甚至不了解是在阳世，还是到了阴间。

没多大会儿，就听到李姑娘的嗓门，很清亮很温和，说早已出城了，叫着黑马的名字，让他喂我喝碗药，又让我忍着点儿，说她要给我重新清洗包扎伤口。”

顾晞的话顿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可我侧头就注意到了江水，映着月光和星辉，美极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给我清洗伤口，上了药，伤口清清凉凉，不那么疼了，她喂我喝了半碗鱼肉汤，那汤热热的，喝完之后，热气从里到外，让我觉着自己有了生机，焕散的功力，仿佛也跟着那碗鱼肉汤，一点一点的回来了。

从那一会儿起，我就了解，我肯定能够平平安安的回到建乐城，肯定能再见到你。

她跟我说，没事儿了，见过好睡一觉歇一歇。她话音刚落，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心。

我一觉醒来，她跟我说江都城正在满城搜捕偷图的北齐暗谍，赵明财死了，是杨贤告的密，她们现在是江都城的逃犯了。

北齐的使团，一大早就早已离开江都城北上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以及，江宁城正在大肆搜捕她们。

我当时……”

顾晞的话顿了顿，注视着顾瑾，“大哥能想像到那种感觉吗？原本绝望漆黑，可因为她的照料，她的话，我的身体有了生机，我注意到了事情的轮廓，大体了解了是谁要杀了我，甚至了解了他们正在做甚么。

之后一名多月，她说的尽快，我看的清清清楚楚。

昼间有风用风，没风就用纤夫，夜里有风必定行船，无风就撑杆摇橹，半夜再歇，只有逆风的时候，实在不能行船，才歇上一整晚。

每停靠一个码头，我就能知道使团到哪儿了，能拿到一张两张，甚至一大摞邸报小报之类，这一路上，我从没闭塞过。

一路上行程那样惶恐，可看起来，她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盘算着吃什么，她说一天三件大事，清晨吃甚么，中午吃甚么，晚饭吃甚么。

吃了饭，她就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看书，天黑之后，她常常坐在船头，喝茶，或是喝酒，我常常和她一起坐在船头，迎着风，听着流水拍打着船。

你常说，清风透心而过，那会儿，我体味到了。

我常常想起那一名多月，明明是奔波逃命，一路追杀，可一想起来，竟然都是清风，流水，明月，月光下阴暗苍茫的两岸，酒香，茶香，葱花炝到锅里的嗓门，鱼汤肉汤的浓香。

我活到现在，最艰难，最阴暗的时候，却也是我最自在，最轻松的时候。

那也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月。

刀尖之上，从容自在，我很佩服她。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哥要见见她吗？”

顾瑾点头，“等她看好邮驿回到吧。”

“她要是真看好了，觉得能做，大哥真让她做？这可是军务。”顾晞皱眉问道。

“嗯。”顾瑾极其肯定的嗯了一声，“邮驿每年所耗不菲，太平无事时，腐坏滋生，拨下去的银子，近半中饱私嚢，可银子拨少了，又怕战事起时，邮路崩坏。

李姑娘愿意经营邮驿，这极好，就让她经营，她若真能做得好，把邮驿中民政那一块，放到她那处，都无妨。

年年算拨邮驿银子时，我都想，怎么样才能让邮驿太平年间有事可做，战事起时，又能随即承担起来。

像她说的，真要是战时，有了必要，咱们说拿，也就拿过来了。

先让她去看看吧，看看她作何看，又有什么样的打算。”顾瑾笑意融融。

……………………

李桑柔得了回话，挟着卷顺便讨来的简陋山河图，回到炒米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对着山河图看了小半刻钟，李桑柔就心中决定往淮南西路去，一路到无为，从无为往扬州，从扬州回建乐城。

两淮是北齐最富庶的地带，文风浓厚，才子成堆，她真要做邮驿生意，头一条线路，肯定是往两淮最佳。

第二天一早，大常忙着收拾行李，黑马和金毛出门买车和路上要用的各种物什。

他们那辆半旧太平车可没法出远门，得买辆能遮风避雨的辎车。

李桑柔坐在廊下，正盘算着找谁开几张路引，以及能不能从潘定邦那里，骗几张驿券，或是能进驿馆的牌子甚么的，如意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大常忙出去带了如意进来。

如意见了礼，托了只匣子递给李桑柔。

“是什么。”李桑柔接过匣子，随口问了句。

“世子爷没说，只吩咐小的把匣子亲手交给李姑娘。”如意笑答了，见李桑柔没再多问，垂手告辞。

李桑柔打开匣子，注视着匣子里一摞四张路引，以及路引下面一枚崭新的银牌子。

银牌子系着根五彩丝绳，巴掌大小，上面两只凤对飞，下面两只麒麟对着瞪眼，中间一面一个篆体兵字，另一面则是隶书枢密两个字，边上是虽小却清晰十分的年号，正是今年。

李桑柔仔细看过银牌子，从匣子最底拿出张对折的信笺。

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短短几行，说那银牌子是枢密院和兵部联发的驿牌，可凭牌出入各处驿馆递铺，并凭牌索要不多于四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