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府的繁华热闹,在李桑柔意料之外。
黑马和金毛把马拴在大车后面,跟着李桑柔,左看右看,金毛啧一句比江都城热闹多了,黑马就喷一句跟建乐城可没法比。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行人从大街走进小巷,挑了家干净的大车店,住了进去。
这会儿可申初前后,若干个人安顿好出来,李桑柔吩咐黑马和金毛,“你们两个,到处走走,打听打听这无为府的大族,有哪几家,各家都有哪些当官的,哪些人才,各家口碑怎么样,尽量多打听。”
“好!”黑马和金毛一起点头。
李桑柔和大常沿着大街往东,黑马和金毛往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江就是南梁,咱们真要从建乐城来往此地,他们会不会想多了,咱们还有好几条船。”大常看着旁边酒楼挂出来的江刀和江豚的招牌,陡然闷声说了句。
“嗯?”李桑柔一个怔神,随即笑起来,“噢,别想那么多。他们是不是会想多,不在于咱们来往哪里。
他们怎么想,咱们管不了,管不了的事儿,就不用理会。晚上尝尝江豚?”
李桑柔仰头注视着一连几家刀鱼江豚的招牌。
“好。”大常声调轻松,随即嘀咕了一句,“不了解甚么价儿。”
“咱们赚了钱,就一件大事,吃好喝好。不管甚么价,难道咱们吃不起?”李桑柔斜瞥着大常。
“那倒也是。”大常嘿笑着,轻拍胸口。
李桑柔和大常打听了若干个人,听说望江楼的江鲜做的最好,回邸店留了话,直奔望江楼,花了块半两的碎银子,买得茶酒博士想方设法,倒腾了张桌子给她们。
两个人慢慢悠悠喝了两三杯茶,黑马和金毛就到了。
李桑柔一如既往,一招手就一句:你们店里有的,都上一份,刀鱼江豚各上两份!
茶酒博士豪客见得多了,并不以为意,脆声应了,利落的上了茶水茶点。
“这无为府,最大的户,头一个是王家,之后是曹家,利家,魏家,吴家……”黑马注视着茶酒博士出去,开始说才打听到的无为大户。
“说说王家。”李桑柔打断了黑马的话。
“王家最厉害,艳压群芳!”黑马竖着大拇指。
李桑柔被他此物艳压群芳,差点呛着。
嗯,此物词用的实在太好了!
“王家现在活着的,说是有两个进士,六个举人,二三十个秀才!真真正正,人烟鼎盛!”
李桑柔重新被黑马的人烟鼎盛给呛着了,“你好好说话!别乱用词!”
金毛咯一声笑出了声。
他尽管不了解黑马哪个词用错了,可嘲笑还是要嘲笑的。
“老大教训的是。你笑什么笑?”黑马瞪了金毛一眼,接着道:“说是户部侍郎孙洲,就是他们王家的姑爷呢。
他们王家这两个进士,一个叫王安士,早已做到漕司了,在秦风路,可年纪大了,说已经快七十了。
还有一名,叫王庆喜,比那个王安士低一辈,是个府尹,在京东东路,青州。年纪也不小了,说是再过个年就六十了。是吧?”
黑马转头看向金毛,金毛连连点头,表示他说得对。
“现在王家的族长,叫王庆民,说是那样东西王庆喜的亲哥,那个王安士的亲侄子。
还有,说是王庆喜的大儿子,王家九爷,叫什么王宜书的,说是什么才子,作何怎么有才,过了年刚从青州回到这无为府,说是为了秋闱。”
李桑柔凝神听着,慢慢嗯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曹家……”黑马接着往下说,却被李桑柔抬手止住,“不用了,了解头一家就行了。关于王家,还有别的吗?口碑如何?”
大常看了眼李桑柔。
黑马连连点头,“好!都夸好!好的不得了!
这城里最大的学堂,就是王家义学,穷人家子弟读书不要钱,一天还管两顿饭,只要月考考及格就行,说是还有女学。
城外那什么书院,说是挺有名的,也是王家的,大儒藏书,都不少,能考进去就不要财物。
那样东西曹家,说是家训是不当良相就做良医,曹家老太爷说是天下有名的名医,现在一天出来一名时辰,就在这条街头头,就是他们曹家的医馆。
曹老太爷这一个时辰是义诊,不要财物,碰到特别可怜特别穷的,还送药。
利家说是最敬老……”
黑马滔滔不绝,从来都说到茶酒博士上齐凉菜,边吃边呜呜噜噜了半天才说完。
大常再次看向李桑柔,李桑柔迎着他的目光,解释道:“咱们这生意,肯定得跟当地的大族打交道,特别是无为府和扬州府,说不定要跟他们合作,先得知道个大概。”
大常释然,伸手端过一盘子江豚鱼,专心吃鱼。
这两份江豚刀鱼,她们三个一份,他自己吃一份。
第二天一大早,大常去看无为府下辖的庐江、巢县两县,黑马和金毛跟着李桑柔,先从曹家的医馆看起,一圈看下来,三个人进了望江楼。
当天的望江楼有场文会,东主是王家的几位秀才,其中就有那位九爷王宜书。
李桑柔将雅间窗前推开一条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望江楼早几天前,就被王家包下了,李桑柔找到前一天的茶酒博士,塞了块碎银子,茶酒博士从后门将三人带上二楼一间偏僻雅间。
楼下已经非常热闹,正中间一张大书案旁边,围着七八个长衫书生,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个鸦青织锦缎书生二十六七岁年纪,不高,略胖,也就是不算难看而已。
金毛溜下去,瞬间,一溜小跑上来,挨到李桑柔旁边,指着短胖织锦缎,轻声道:“就那个,鸦青织锦缎衫子的,就是王家九爷王宜书。”
鸦青织锦缎一边说着话,边挑了支笔,濡了墨,写了一行字,将笔递给旁边的瘦高书生。
李桑柔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坐了回去,三个人安寂静静再吃了顿刀鱼,出了雅间,从后门出去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无为府歇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一行四人启程,赶往扬州。
在扬州同样看了两天,四个人一路北上,过了淮扬,又折向东北,从沂州密州直奔登州,再折返至莱州青州。
每一处都停上一天两天,到处看看。
正午到青州,歇了一晚,第二天又逛了一天,吃过晚饭,夜色才刚刚垂落。
李桑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注视着大常道:“我要去府衙看看,二更前后过去,最多一名时辰就回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啊?去府衙……”黑马愕然,一句话没问完,就被大常按了回去。
“你叫甚么叫!出息呢?”金毛跳起来,趁机拍了黑马一巴掌。
“你小心点儿。”大常注视着李桑柔,没多问,只闷声关切了一句。
“放心,你们回去歇着吧,明天赶早启程。”李桑柔挥手吩咐。
大常应了,和黑马金毛出来,各自回屋睡觉。
李桑柔发了一会儿呆,吹熄了灯,推开窗户,坐在窗下,两只脚高高架在窗台上,看着昏暗不明的天空出神。
远远的,二更的梆子声传过来,李桑柔站了起来来,换了衣服,用黑布裹紧头脸,从窗户跃下,落进邸店后面的黑巷子里。
一弯上弦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照着已经静息下来的青州城。
昏暗不明的巷子里,李桑柔沿着黑暗跑的飞快。
邸店离府衙不远,李桑柔站在巷子口的黑暗中,看着一缕月光下的八字墙,静等了一会儿,在一片云的掩盖下,穿过衙门外,从八字墙后面的一棵树上,跳进了府衙。
府衙里也是一片安静,李桑柔站住,辨认清楚方向,贴着屋檐,从前衙这边,往那边查看。
整个前衙,亮着灯的房子只有一间,李桑柔猫着腰贴近过去,靠在窗前边上,伸手摸了摸,窗前上糊的是棉纸,李桑柔沾了口水,轻轻捅开窗户纸。
迎面是一面墙的书架,另一面也是书架,书架上堆满了案卷公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子正中,一张厚沉桌子后面,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矮胖老者,正趴在桌子上,专心的写着甚么。
李桑柔眯眼注视着老者,老者侧对着她,可,只这一个侧面,就能明心领神会白的看出来,眼前的老者,和她在无为府看到的那个王宜书,是一家人,这肯定就是这青州府尹王庆喜了。
唉,这形象,就是年青四十年,跟叶家那位大爷现在比,也差得很远啊!
李桑柔贴着墙,转到门外。
屋门半掩,从门缝里能看到一名小厮靠门坐着,正磕头打盹。
李桑柔退过屋角,窝在角落,打火镰点着根安息线香,再悄悄挪到门口,紧挨门蹲下,将线香靠近小厮,用手扇着那缕清烟,将清烟扇进小厮鼻子里。
小厮磕头的幅度越来越大,李桑柔注视着差不多了,最后扇了两下,掐灭线香收好,屏息盯着桌子上那根明亮的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