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线生机】

这个时候，自然是很多人想要让沉毅去死的。

毕竟这一次甘泉书院的那个被打死的陈清，尽管家世一般，只是江都城里一个中产人家，但是陈清此人在江都颇有才名，年初江都上元诗会的时候，陈清便在诗会上崭露头角，让不少人记住了甘泉书院陈清的名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今陈清在书院被人打死，这件事如果压在江都倒还罢了，真的被捅漏出去，便不是一名江都县令冯禄能够处理的事情了。

眼下对于那些官老爷以及此外范东成等四人的家长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沉毅把这件事给认了，或者说让他干脆死在牢里，“畏罪自杀”。

因此这个时候，即便早已好几天没有作何好好吃过饭的沉毅，面对近在迟尺的烧鸡，也只能紧紧闭眼，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可是尴尬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咕…”

由于这几天都没有甚么油水，闻到烧鸡的味道之后，沉毅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蹲在他牢房门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衙差，本来喊不动沉毅，他还觉得沉毅早已睡了，听到这声咕噜声之后，此物衙差对着牢房里的沉毅笑了笑，开口道：“沉公子，这是陆家小姐托人给您带的吃食，不会有人害您的。”

沉毅见装不下去了，只得睁开眸子，他先是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个狱卒，又看了看摆在面前的烧鸡，下意识的深呼吸了一口气。

此物衙差口中的“陆小姐”，他是认得的。

确切的说，原来那个沉毅是认识的。

这位陆小姐闺名叫甚么，甘泉书院里基本上没有人知晓，只了解她的小名叫青雀，她很小的时候在书院里乱跑，陆山长便跟在她身后，“青雀青雀”的呼唤。

甘泉书院的山长，或者说是院长姓陆，名叫陆安世，这位陆山长有一个独生女儿，自小带在旁边，在甘泉书院长大，被甘泉书院的学子们称为陆小姐，也有脸皮厚一点的，见到她之后便称呼一声师姐或者师妹。

就是由于同时喜欢上了陆小姐，当初两个好到几乎穿一条裤子的年少人，才生出了一点矛盾，也给冯县尊找到了沉毅的所谓“杀人动机”。

到现在，这位陆小姐早已十五六岁，出落的亭亭玉立，自然让甘泉书院的许多学子为之倾心，其中就包括了早已横死的甘泉书院学子陈清，以及锒铛入狱的沉毅。

听到陆小姐此物名字，沉毅打量了一下摆在跟前的这只烤鸡，微微低眉：“这位大哥，你能联系到陆小姐么？”

这个时候，他身陷令圄，即便身体里换了个人，不再是从前那样东西手足无措的少年，但是关在牢里出不去，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施为。

这个时候，一定要要先见到外面的人，才有可能通过这个人对时局产生影响。

这个陆小姐，便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甘泉书院，是江都府最出名的书院，院长陆安世是整个江南都有名的大儒，朝廷数次征辟他出仕为官，都被这位陆先生拒绝，只安心在甘泉书院治学。

也就是说，陆安世这个人社会地位并不低，再加上甘泉书院这么多年出了不少进士，这位陆山长在朝中也是有人脉的，他在江都府的地位，要远远超过江都县的县令，甚至可与江都府的知府平起平坐，倘若这位陆小姐能够拉着陆山长入场，那么冯县令他们便不敢这样肆意妄为了。

这个狱卒打量了一下沉毅，然后微微摇头，开口道：“沉公子，陆小姐现在就在外面，这份烧鸡是她亲自送来的，可是县尊老爷不许任何人进来探望，因此才让小人给您送过来。”

听到这句话，沉毅心中一沉。

没有记错的话，先前在大堂审桉的时候，也是只有县衙里的人在场，不仅范东成等动手打死人的那四个人也都不在场，甚至死者陈清的家里人也没有在场，只有冯县令一名人在逼问，没有原告，只有几乎可算私设公堂了。

看来，县衙的人是想把这件事先坐死，等罪名统统定下来之后，到时候就算自己反口，也没有机会了。

沉毅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不停的告诉自己要冷静。

良久之后，他打量了一下放在此地面前的烧鸡，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此物狱卒，微微叹了口气：“差大哥，我现在实在是没有甚么心情吃，这只烧鸡就送给你下酒罢。”

这个狱卒闻言，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对沉毅低头拱了拱手，眉开眼笑的端起烧鸡，准备拿到边去大快朵颐，他刚刚转身，牢房里的沉毅便开口说话了。

“差大哥，你吃这烧鸡，可不能白吃。”

此物狱卒回头，看了看形容有些狼狈的沉毅，伸手挠了挠头，开口道：“沉公子，你需要什么东西，小人尽量给你弄，但是想要见人是万万不成的，县尊老爷亲自交代的，不许你见任何人。”

沉毅微微摇头，轻声道：“差大哥放心，我自然不回让你难做。”

他对着这个狱卒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等到狱卒靠近之后，沉毅便轻声道：“差大哥，你在这里吃这只鸡，倘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甘泉书院陆院长家里的女儿送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算没有人问，你闲来无事也提上一嘴，最好让此物消息传遍整个县衙，成不成？”

狱卒看起来已经三十来岁了，他眼珠子转了转，把烧鸡放回了牢房门外，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了一声，低声道：“沉公子，小人尽管低微，但也了解一些利害，你的桉子牵扯太大，一只烧鸡可不能让小人跟你扯上干系。”

沉毅微微低眉，开口道：“我父每年会从金陵寄一些银钱回来，寄存在我兄嫂那处，差大哥只要帮我，我便给你写一张纸条，你拿着纸条去我兄嫂那处领五两银子，如何？”

见狱卒犹豫不决，沉毅又道：“你只是传个话，这件事无论如何扯不到你身上，如果我能从此地出去，再另有重谢，如何？”

狱卒打量了一下沉毅，而后点头道：“那好，我这就去给公子找笔墨。”

沉毅微微摇头，低声道：“差大哥，晚一些罢，现在大白天的，说不定有县衙的人在盯着，当天县尊理应不会提审我，等到夜晚你来寻我，我再给你写条子。”

“要是让县尊发现了，你免不了要担干系。”

狱卒连连点头，对着沉毅竖起了一个拇指。

“还是公子这种读书人心细…”

说完这句话，这个狱卒旋身捧着烧鸡，到一边大快朵颐去了。

等到狱卒离开，沉毅才重新回到了自己铺草上趴了下来，他边摆弄着手里的稻草，边小声滴咕。

“但愿…陆山长的名头，能让那样东西姓冯的县令有所顾忌，但愿陆小姐…”

想起那位陆小姐，一幕幕记忆在沉毅脑海中闪过。

没记错的话，“自己”…曾经给这位陆小姐写过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