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张纸】

甘泉书院，是江都府的门面之一。

因此，作为甘泉书院山长的陆安世，社会地位十分高，倘若能让整个江都县衙的人了解，自己与陆山长的女儿有交集，甚至这位陆姑娘还到大牢里来看过自己，那么江都县衙的人多少理应会顾忌一点，不至于像之前那样肆意妄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仅仅如此，很显然是不够的。

倘若是陆安世本人来过问这个案子，或许能让那些人老老实实的按照国法来审，只一个陆小姐，根本不可能让那些人就此停手，也不可能让他们因此，将矛头对准范东成等人。

因此，沈毅想要破局，仅仅做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由于前一天在公堂上被打到昏厥过去，身上受了不轻的伤，今天县衙便没有再提审沈毅，浑身是伤的沈毅这才得以休息了一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天里，狱卒先后送了两次饭进来，沈毅踌躇了一下，硬是一口都没有去吃。

由于怕有毒。

他现在可笃定，江都县衙的那些人，一定是想让他死的。

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非常饿了，可是为了不至于不明不白的死在大狱中，沈毅还是咬牙硬撑着，实在是撑不住的时候，便闭上眼睛睡一觉，慢慢捱过这一天时间。

半梦半醒的时候，沈毅隐约听见了有人在自己牢房门外谈话，大概的内容是询问自己的情况，听口气应该是衙门的人，不过沈毅并没有睁开眸子，仍旧闭目装睡。

就这样，在苦苦熬了一名昼间之后，沈毅终于等到了夜晚，等到了衙差们换班的时候。

临换班之前，那样东西吃了沈毅烧鸡的狱卒，不知道从甚么地方寻来了一根秃笔，以及一张黄褐色的草纸，小心翼翼的塞进了沈毅的大牢里。

大牢里不见天日，再加上此物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了，牢房里早已点起了蜡烛，沈毅接过这根秃笔，在一旁的盛了点墨水的小碟子里蘸了蘸，然后再这张纸上写上了几个字。

“请兄嫂给这位差大哥，预备十两银钱…”

沈毅书写的过程中，此物狱卒向来都在旁边观望，见他写了“十两”，这个狱卒愣了愣，而后半蹲在牢房门口，轻声道：“沈公子，咱们先前说好的是五两银子，你写错了。”

“我没有写错。”

沈毅抬头，看了这个狱卒一眼，有些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一名笑容，开口道：“这位大哥，你贵姓？”

“不敢当，免贵姓周。”

“周大哥。”

沈毅微微低眉，从容地说道：“差大哥，牢里的饭食我吃不惯，我想在这张纸的背面给兄嫂带个话，让他们给我送一些饭食过来，成不成？”

“周大哥若是答应，这多出来的五两财物，便是小弟送给大哥喝酒的财物。”

此物姓周的狱卒愣了愣，然后看向沈毅，轻声道：“沈公子，你莫要让我担干系……”

狱卒此物差事，虽然不是甚么好差事，每个月的月财物也不是很多，可是却是个还不错的肥差，毕竟牢里关着的这些人，哪一名没有几个三亲六故，想要进来探望，或者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难免要给狱卒一些好处，尤其是江都府这种富庶之地，这些亲故出手都不会太吝啬，因此狱卒倒是一个很好的养家差事。

因此，此物姓周的狱卒并不想因为十两银财物，丢了自己的差事。

“周大哥放心，这纸条我兄嫂阅后即焚，你可在现场亲自注视着他们烧毁，无论如何，绝不会牵连到你。”

“那…”

周狱卒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那好，你写罢。”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头去，不再盯着沈毅。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意思就是你随便写，我不管了。

沈毅心中一喜，翻开这张黄纸的背面，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始提笔写字。

很快，他把想写的内容写在了纸上，递给了这个姓周的狱卒，轻声道：“周大哥，我家住在江都城的城西，你认得罢？”

“认得认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物狱卒伸手接过写张草纸，微含笑道：“小人认得公子家。”

“那就好。”

沈毅微微拱手：“多谢周大哥了。”

“是我要谢公子才对。”

此物姓周的狱卒笑着说道：“小人一年的例财物，也没有十两，多谢公子厚赐。”

他说完这句话，夜班来换班的若干个狱卒早已到了，这个姓周的狱卒与其他几个狱卒笑着打了声招呼，他拉着其中一名熟识的夜班狱卒，指着沈毅所在的牢房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转身转身离去，下班去了。

而那样东西跟他说话过的狱卒，则是迈步走了过来，来到了沈毅牢房门外，看了沈毅一眼，然后半蹲在沈毅牢房门外，小声开口说道：“沈公子，周哥刚才让我照看照看你，我就在旁边，夜里有什么动静，你就招呼我。”

这个狱卒看起来，比那样东西姓周的狱卒年轻不少，理应是前者带出来的。

沈毅趴在稻草上，由于饥饿，说话早已有些有气无力。

“有……有劳。”

…………

此时，外面的江都城已经入夜，城门从容地关闭。

不过城里的人并没有由于太阳落山而偃旗息鼓，不少青楼楚馆，开始开门迎客，江都府最繁华的地方，依然人来人往，夜生活很是丰富。

而在一片熙熙攘攘之中，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一路从县衙大牢，来到了江都城城西沈府门口，敲响了沈府的大门。

正是江都县衙狱卒周胜。

城西相对来说没有特别繁华，因此他敲门的声音格外响亮，很快，院门被打开，一名有些佝偻的老人家，探出头来，看了看周胜一眼，问道：“尊驾找谁？”

周胜打量了一下此物老门房一眼，开口道：“在下…在下严力，受沈毅沈公子之托，来给沈家少爷传信的。”

为了不担责任，周胜并没有报真名。

“沈毅…七公子？”

沈毅虽然出身寒门，但寒门也有寒门的良久，同辈之间要排行辈，他在家中是老大，还有个弟弟在家里，但是同辈之中行七，读书的时候不少人就以沈七来称呼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门房是看着沈毅长大的，闻言身子颤了颤，随即拉着周胜进了沈府，与此同时开始大声嚷嚷，每过多久，沈家同辈之中的老三沈陵便被惊动，得知了周胜的来意之后，立刻把周胜请进了自家的小书房里，然后从周胜手里，接过了沈毅写的那一张纸。

沈陵，是沈毅大伯沈徽家的儿子，同辈之中行三，今年二十三四岁，中等身材，模样还算俊俏，在江都除了照顾两个堂弟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温书，准备下一次的县试，以取中功名。

接过这张纸之后，沈陵先是打量了一下正面，然后又翻过来看了看，然后便长出了一口气，对着一旁的沈夫人开口道：“夫人，去取十五两银子来，给这位差官。”

周胜抬头看了看沈陵夫妇二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银子，咽了口口水：“沈少爷，夫人，沈公子说十两银子就好。”

沈夫人没有踌躇，颔首之后，便从室内里取出了十五两银子，交在了周胜手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沈陵转头看向周胜，叹了口气：“老七身陷囹圄，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出来，我们也见不到他，这几天就劳烦严兄代为照顾了。”

周胜伸手接过这十五两银子，然后抬头打量了一下沈陵夫妇二人，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沈陵低头行礼道：“小人，一定不辜负沈少爷所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小人姓周，名胜。”

说完这句话，周胜低头告辞。

由于沈家又多给了他五两钱，再加上感念沈家兄弟情深，他甚至没有要求沈陵焚毁那张纸条，就旋身离开。

沈陵夫妇二人，一路将他送到了自己家家门口，向来都到周胜走远之后，沈陵才默默拿出那张纸，翻到了背面。

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书院范东成等四人，联手殴杀陈清，后勾联县衙，陷害于弟…”

“请兄嫂务必前往甘泉书院，请陆山长主持公道，救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