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小人报仇（一）】

张松随着那名匠人来到冶铁场的火炉前。

打铁佬与其他匠人一起都围着风箱安装处，打铁佬脸色苍白，呆立在一旁，整个人都好像萎缩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排开众人，张松来到早已安装好的风箱前，用手拉着试了试，发现风箱根本就拉不动。

其他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都是失魂落魄一般，满脸惊恐。唯一多出来的情绪就是怨恨，可能是知道风箱坏了，这次必定有人要处死，因此，张松到来时有几名匠人盯着张松的目光充满了怨恨。

“打铁佬，你把它拆下来，我再看看。”张松对呆立一旁的打铁佬说。

“拆就拆吧，反正也完成不了任务了。”打铁佬唉声叹气地说，同时有气无力地走向风箱，就要开始拆卸风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都怪你！就是你不好！如果不是你，风箱就不会坏！”一名刚才还畏畏缩缩地匠人听了打铁佬的话后，陡然发狂，声嘶力竭地责骂张松。

其他匠人一听，也蠢蠢欲动，想要加入责骂张松的行列之中。

“你们想干甚么？”张松大喝一声，吓住了匠人，“就算风箱不坏，我们就能完成任务吗？啊？”

“大家都别吵了！即使是风箱不坏，我们也完成不了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答应恩公拆风箱的。”打铁佬大声说，说完之后，身形更加萎缩，仿佛那句话就早已用去了他全身的力气。

骂张松的那名匠人连续被两人喝骂，突然失去了责骂的力气，只是号啕大哭。其他的匠人也一脸哀伤，站在一旁掉眼泪。

张松虽然觉得他们哭得很烦，也觉得他们作为男人遇事哭鼻子很没有出息，可是他还是有点能理解这些匠人，实在是当天早上于心之与陈甲等人给这些匠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

当天早晨一大早，天刚亮不久，于心之与陈甲就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冶铁场。

打铁佬劳累了一名时辰，正坐在棚子里的木段上休息片刻。于心之一进来就一脚把打铁佬踢翻在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揍。

“张松那家伙呢？把他叫出来见我！把所有人都叫出来见我！”打完打铁佬后，于心之咆哮着。

打铁佬心里恨极，但也不敢有丝毫的表露，脸上还是恭敬无比。他面上的鲜血都来不及擦，只是捂着脸，忍着疼痛前往工地上叫人。

“往日里打铁佬都还有点脾气，怎么当天这么听话呢？”同来的一个随从说。

“脾气？那也只是对我们敢稍微顶撞一下，也不看看今天来的是谁，他敢吗？除非他不想活了。”另一名随从回答道。

于心之听了，心中很是得意，却要学着周明庶士族子弟的做派，想要板着脸，以装出一副淡定模样。可，无论是谁都可看出他脸上的得意，只是无人敢于说破罢了。

不多时，匠人们就畏畏缩缩地来到了棚子前。

“张松呢，作何不见他啊？”陈甲看了几眼，发现不见张松，“打铁佬呢？叫他把张松找来！”

打铁佬找到张松时，张松刚刚起来，他两眼通红，脸色苍白，一脸的疲倦，只是精神尚好，眸子仍然有神。前一天晚上由于伤痛，一夜没有睡。

见到打铁佬的狼狈模样，张松先是惊愕，后来看到打铁佬眼中的恨意与纠结，张松就明白过来。

“让我猜猜看，是于心之来了，还是陈甲来了？不，理应是他们两个都来了吧？”

打铁佬没有说话，他眼神很复杂，似有愧疚、有敬佩、有同情、有悲哀，还有惊讶。

“看来我猜对了，是于心之与陈甲一起来了。”张松笑了笑说，“他们是来找到我的，走，去见见他们。”

打铁佬向张松行了一礼，带着张松向棚子里走去。

到了棚子前，虽然早有估计，张松的心还是沉了沉。于心之与陈甲带了七八名随从过来，此刻眼下正棚子里站着，于心之满是泥土的双脚踩在了张松坐的那木段上。

冶铁场的匠人则分立于于心之他们两边，离得远远的，那情形就像是羊群里的羊闯进来一只猛虎。

“哈哈，终究出来了啊。”于心之注意到张松后，得意地大笑，“不做缩减乌龟啦，快到这里来受死！”

张松一步一步地上前，脸色平淡。于心之见张松听话般一步一步上前，哈哈大笑起来，眼里的得意旺盛起来。他的随从也跟着嘲笑张松，一脸轻狂。

可，在离于心之等人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张松突然停了下来了脚步，静静地站立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于心之一见，脸沉了下来。陈甲对旁边的随从说了一声，随即有四名随从朝张松围了过去。

张松心中叹了口气，一对十，看来当天这羞辱是免不了的了。张松回头看了打铁佬一眼，打铁佬倒还是很镇定，没有甚么惊恐，这让张松高看了一眼。

“恩公，我来帮你。”打铁佬低声说。

张松想了想，说了声“不用”后，就紧盯着前来的随从，心中不停地估量着。

打铁佬退了下去，刚才这么说只是为了报答张松的恩情。尽管了解帮了张松肯定要被于心之迁怒，很有可能会没命了，但那又作何？倘若不是张松，他早就没命了，即现在被于心之杀了，他仍然多活了几天。

当然，张松刚才拒绝的语气那么坚决，打铁佬也不坚持。

四名随从狰笑着，迈着轻狂的步子，猫戏老鼠似得盯着张松。

周围的匠人都惶恐地注视着张松与四名随从。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待随从进入到了张松算计好的距离时，张松大喝一声，猛地朝其中一名随从冲了过去，那名随从猝不及防，一下就被张松扑倒在地。

四名随从都没有联想到张松到了这般田地，居然还能如此大胆，还敢主动向自己发动袭击，一时呆住了。

张松扑倒那名随从后，便一刻不停地挥拳朝那名随从的头脸打去。张松出拳是含恨而发，又是早有准备，几拳下来竟然把那名随从打得惨叫连连。

听到那名随从的惨叫，其他三名随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想分开两人。谁知张松就像是粘在那名随从身上一样，怎么也分不开，那名随从继续挨着张松的打。

“打他呀，打得他吃痛，他自然就放开了啊。你们作何这么笨哪？”于心之见四名随从上前还被张松占了上风，不由得气急败坏地大喊。

那三名随从一听，放弃了分开两人，而是挥拳朝张松打去。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了张松的背上、脑袋上，“咚咚”有声，每响一声，便有剧痛传来。

张松没有躲闪，更没有抵挡，只是随它，他只管继续殴打那名随从，每一击都朝那名随从的要害部位打去。

剧烈的打斗吓得部分胆小的匠人闭上了眼睛，此外一点虽然眼睛还在看，但是表情很是惊恐。在他们看来，这么多人殴打张松一个，张松肯定是死定了。

打铁佬站得近一点，他看得心惊肉跳。张松脸上、背上有鲜血流出，更何况张松挥拳的频率越来越慢，幅度也越来越小。打铁佬了解，这是力竭的表现，他心里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帮助张松。

没等打铁佬下心中决定，张松就被另外的那三名随从掀翻在地。那名被张松骑着殴打的随从躺在地上，头脸满是鲜血，一动也不动，不知是否死了。

张松躺在脚下，蜷起了身子，用手护住了要害部位。他早已没有力气抵抗了，只能任由那三名随从殴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走开！没用的东西！”陈甲大喝一声。

三名随从立刻分开，于心之上前瞅准张松腹部用力一脚踢了过去。张松腹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他不由自主地用两手捂住腹部。

于心之乘机一脚踩在了张松的脸上，张松的脸便紧贴着地面，嘴唇都合不拢。张松这一刻才发现原来平常踩在脚下的地面是那么的坚硬，那沙土就如钢针一样，刺得张松生痛。

张松正要挣扎，却发现四肢都传来疼痛，原来于心之的随从用手地踩住了他的四肢。

“拿刀来！”于心之两眼通红地朝随从大喊一声，期间陈甲似乎想劝说于心之几句，但于心之不听。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从随从手中接过了刀，于心之双掌举起了刀，对准了张松的脖子。

张松汗毛直竖，于心之是真想杀他。他想张大口大喊住手，然而，被于心之踩着的嘴唇根本就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住手！”打铁佬再也顾不得其他，脱口朝于心之大喊，“你不能杀他。”

于心这冷漠地看了打铁佬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准备朝张松的脖子砍去。打铁佬大惊，就要上前阻止。

“滚开！此地没有你的事！”

两名随从用刀对准了打铁佬，打铁佬就不敢动弹了。

于心之便毫无阻碍地朝张松脖子一刀砍下。

张松身上冷汗直流，头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匠人同时发出尖叫，低下了头，捂着眼睛。

打铁佬也悲哀地闭上了眼，他不想看见自己的求命恩人被杀。

“咣！”

于心之的刀没有砍在张松的脖子上，而是被另一柄刀架住了。

“于心之，周君有令，要护得张松的性命，你如此私自杀人，不怕周君怪罪吗？”

张松一听，这才松了口气，感觉全身都是凉飕飕的。他很庆幸自己的估计是正确的，否则今天真要做了刀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