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流、暖意、和藏在夜色里的眼睛（上）】

凌晨两点，小N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做了个梦——梦里陈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笑，说“你以为躲得掉？”他想跑，腿却迈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过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后背一层冷汗。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可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传奇那边没动静。他躺在那块纸板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外蹲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外头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巷子的声音。月光把一切都染成灰白色，墙角的垃圾堆、对面斑驳的墙皮、远处歪歪扭扭的电线杆，都蒙着一层冷光。偶尔有野猫窜过，带起一阵窸窣声。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渐渐地吐出来。

周晓雨说陈哥那边查到了，但她给压下去了。

怎么压的？她没说。

他想起周晓雨那张脸，短发，眸子很亮，说话干脆利落。她说是爸的徒弟，爸向来没提过。她帮他盯着陈哥，给他送消息，帮他压事。为什么？

烟烧到手指，他烫了一下，把烟头掐灭。

站了起来来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吵醒的。

掏出来一看，爸。

“小N，当天有空吗？来一趟，有事跟你商量。”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

挂了电话，可乐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着问：“谁啊？”

“我爸。”

可乐睁开眼：“又出啥事了？”

小N说：“没事，叫我去商量事。”

骑车到爸那边，推开门，他愣了一下。

屋里变了样。

原来乱糟糟的材料堆得满屋都是，现在整整齐齐分类放好。玻璃罐子码成一排，干花按颜色装进不同的盒子里，胶水和工具放在专门的架子上。墙上挂了一块白板，上面用磁贴压着几页纸，写着订单进度、人员分工、材料库存。

李浩他们几个各就各位，埋头干活。李浩在摆花，小王在调胶，小周在整理干花，小刘在打包。没人抬头聊天，只有镊子和玻璃罐轻缓地碰撞的声音。

爸站在那张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个小本本，眼下正往上面写什么。他穿着那件旧夹克，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过，注视着精神多了。

看见小N进来，爸转过身，面上带着笑。

“小N，来了？”

小N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打量了一下那块白板。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总订单368个，已完成47个，剩余321个。下面分了几行：李浩负责摆花，目标每天8个；小王负责封胶，目标每天10个；小周负责材料整理，小刘负责打包发货。最下面写着每天进度目标12个，已完成情况用正字标记。

爸指着白板说：“李浩帮我弄的，说这样清楚。每天干了多少，还剩多少，一眼就能看见。”

小N颔首。

爸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爸想跟你商量个事。那样东西……机构注册下来了，商标也批了。爸想正式租个地方，当工作室。这儿太小了，转不开。你看现在这么多人，挤得转个身都难。”

小N四下看了看。确实，原来觉着还行，现在多了三个人，加上材料和工具，屋里满满当当的。

“租。”他说。

爸说：“李浩帮我看了个地方，就在街口，以前是个小超市，现在空了。我去看了，有五十多平，还带个小仓库。一名月八百，水电另算。”

小N说：“那就租。”

爸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爸这辈子，没想过能有个工作室。以前在工地，蹲着干活；后来进厂，站着干活；现在老了，倒能有自己的地方了。”

小N没说话。

爸抹了抹眸子，笑了。

“那爸就去签合同了。”

从爸那边出来，他骑车往妈的店走。

路上经过那个街口，他停了下来来打量了一下。那样东西小超市确实空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出租的告示，留了个电话。位置挺好，路口，人来人往，旁边是个公交站。

他站了几秒，继续骑车。

妈的店今天也热闹。

分店里三个椅子都坐着人，妈忙得脚不沾地。一名老太太在烫头，头上戴满了卷发棒；一个年轻姑娘在剪发，妈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还有一名中年男人在等着，翻着手里的杂志。

小楠在帮忙洗头，围裙上沾了水。新来的小李在旁边学，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妈的手，看她作何下剪子，作何分层，怎么修边。

妈看见他进来，从镜子里冲他笑了笑，手里没停。

小N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们忙。

等了快一个小时，人才渐渐地少了。妈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累得坐在椅子上直喘气，但面上从来都带着笑。

“小N，你看，当天又做了二十多个。上午就做了十二个，下午还有预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N颔首。

妈指着小李说：“这孩子学得快，才几天就会洗头了，现在开始学着剪简单的。李婶说她在家就爱捣鼓头发，有天赋。”

小李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小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你爸那边怎么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N说：“要租工作室了。”

小楠眸子亮了：“真的？在哪儿？”

“街口，以前那个小超市。”

小楠笑了：“那地方好，人来人往的，旁边就是公交站。以后路过都能看见。”

小N颔首。

小楠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爸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从小店出来，天快黑了。

路灯刚亮起来，昏黄黄的。商场外面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出来逛街的小情侣牵着手慢慢逛。对面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小楠走在他旁边，手时不时碰到他的手。

“你妈说，下个月想再招一名人。”她说。

小N愣了一下：“还招？”

小楠点点头：“分店忙不过来，老店也缺人。她想找个能独立干活的，把老店那边撑起来，她专心管分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N想了想，说：“行。”

小楠注视着他，笑了笑。

“你现在可真像他们家管事的。”

小N没接话。

走到公交站，小楠停下来。

“那我回去了。”

小N点了点头。

小楠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周日别忘了。”

小N说：“没忘。”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楠笑了笑，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公交车渐渐地开走，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小N站在那儿，注视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回到仓库，天已经黑透了。

可乐和传奇眼下正吃泡面，地上扔着两个空袋子。可乐吸溜吸溜地吃着，传奇慢条斯理地嚼，两个人都不说话。桌子上放着一瓶老干妈，盖子开着。

看见小N进来，可乐抬起头。

“你爸那边咋样？”

小N把租工作室的事说了一遍。

可乐听完，挠了挠头。

“操，你爸这是真要干大了。又是机构又是工作室的，再过若干个月是不是要开厂了？”

传奇在旁边说了一句：“好事。”

小N颔首，走到电脑前面落座。

打开屏幕，打开剪辑软件，把今天拍的素材导进去——爸站在白板前面写字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妈忙着剪头的样子，剪刀咔嚓咔嚓；小楠坐在旁边笑的样子，眸子弯弯的。

他开始剪。

剪得很慢，每一刀都想很久。把爸说话的那段剪出来，把妈剪头的画面接上，把小楠的笑放在最后。配了段轻音乐，是前几天找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配这些画面。

剪完，他自己看了一遍。

画面里，爸指着白板上的字，说着工作室的事，眼睛里有光。妈拿着剪刀，咔嚓咔嚓，碎发落了一地，她面上带着笑。小楠转过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把视频存起来，关掉屏幕。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又想起那个梦。

陈哥那张脸，还有那把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眸子。

明天，继续学剪辑。

也要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