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南海船城】

那散布海面上的光点，竟然是无数船灯！

借着船灯光照，可见大小舰船轮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赫然是一座由无数船只拼凑成的海上船城！

疍家船、海沧船、福船、广船各种船只统统凌乱交织扭曲在一起，有些船体已经腐败，大半没入水中，被其他船踩着。

所有船只都歪七扭八地拧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大坨尾巴缠在一起的老鼠。

而船城上的人声，此时也愈发清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尖叫、大笑、呼啸声也交织在一起，刺的人耳膜生疼。

白清望着眼前一幕，怔怔出神。

在疍民传说中，南海之上有一处船城，由十万条疍家船组成，城里是所有死在海上之人的魂魄。

这些在海上横死的人，不能转世投胎，只能在寻欢作乐中永世困在船城之上。

这故事对疍民来说，诡异和刺激各半。

确实有不少疍民听信了此物故事，出海寻找船城，自此再没回来过。

于是传言说他们找到了船城，被永远留在了上面。

这些故事真真假假，白清半信半疑。

对她来说，头顶长着船灯的怪鱼，反而更靠谱些。

可没想到，船城此时就在跟前。

白清只觉着头晕目眩，原来老人们的故事，是真的！

一时间，白清竟不知该做何举动，她躲在夜色中，怔怔朝船城望去。

借着昏黄船灯，依稀可见船城上影影幢幢的人影，有人把脑袋塞入酒坛痛饮，有人则把脑袋塞进女人胸前。

城里的女子也毫不讲廉耻，站在船灯下与男子紧贴，用全身力气叫喊。

所有人都在毫无顾忌的寻欢作乐。

“咚！”

正当白清出神之际，船体陡然被敲了一下，白清条件反射的蹲下身子，抽出匕首四处环视。

四周海面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咚！”

这时，船体又被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就是在左边船板处传来的。

白清浑身发毛，心脏跳个不停，她缓缓探出身子去。

只见一人躺在海水中，面皮肿胀，脸色惨白，正冲她诡异的发笑。

随即用脑袋又撞了一下船体。

“咚！”

白清一瞬间只觉一只鬼手攥住心脏，狠狠跳动几下。

她未作任何反应，只是死死盯住那人。

入目的是他依旧维持那僵硬姿势和诡异表情，在海浪推动下，又朝船体撞了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白清硬着头皮详细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原来是具尸体，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心脏跳的厉害。

她收起匕首，用船桨把尸体面庞挪的离船近些。

尸体已不知泡了多久，面皮已有些脱落，还有些鱼虾咬痕，露出下面的白色皮肉。

白清认出了这人。

他也是广州的珠户，和白清一起上的圣安娜号。

因为身手很好，福船出海去澳门时，被林浅选中随船护送，没联想到竟死在此地。

白清用船桨翻转尸体，检查他身上伤口。

这人缺了一指，手脚没被捆住，躯体上有几处刀伤，已经结疤，还有十余处新伤，血已流干，只剩卷边的皮肉。

致命伤是脖颈处的一刀，割破了血管。

白清猜测，这人应当是受伤被敌人俘虏，带到船城关押。

伤好后想逃走，被人发现，乱刀砍死，丢入了水中。

白清用船桨将尸体推开，起身转头看向船城，眼中已无恐惧，只剩满满的怒火。

船体又轻微传来撞击声。

白清低头一看，那被她一桨推走的尸体，竟又被海浪推了回到。

白清见状，也不惊恐，蹲下身子对那浮尸道：“陈家二哥，你放心吧，我记住了仇人藏身的位置，天一亮就去禀报舵公，舵公定会派人攻打，到时白清亲手给你报仇！

只是这船城四周暗礁林立，我必须趁夜色逃出去，你若在天有灵，就指条明路！”

也不知是不是在天有灵，这话说完之后，一阵海浪涌来，竟将尸体推开些许，几道海浪后，尸体消失在了漆黑海水之中。

趁着夜色正浓，她也一定要赶紧脱身。

借着北极星，她勉强能辨认方向，知道想回岸上，应当向西北方划。

她来时在暗礁间左转右转，又在船城四周打转转，此刻早就记不得来的航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恰好陈家二哥飘走的方向就是西北。

白清起身，朝船城望了最后一眼，而后划船转身离去，索性就冲着尸体指引的方向驶去。

划船许久，海面不知何时起了薄雾，她在雾中回身望去，只见船城灯火缩在一处，在雾气中朦朦胧胧，已然看不真切。

白清划船愈发缓慢小心，又不知过多久，四周雾气愈发浓重，浪涌也逐渐大了起来。

她前后左右全是朦胧雾气，抬头望不见星辰，低头入目的是如墨海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好消息是，海上雾气重，说次日快亮了，更何况没有风暴。

坏消息是，根本看不清前路，无论是走错方向，还是触礁，她都必死无疑。

现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白清一边划船，一边心底不住向三婆婆、向阿娘、向陈家二哥祈求庇佑。

她现在浑身酸痛，又饿又渴，觉着手中船桨愈发沉重。

白清索性收回船桨，又把船橹搁下。

大雾之中，也不怕被船城的人发现，她索性就用船橹，还能走的快些。

又过许久，四周只剩薄雾，身后海面上泛起淡淡鱼肚白。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四周浓雾渐褪，浪涌渐起。

白清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暗礁区，航向也没有错误。

不由大呼幸运，心中把三婆婆、阿娘、陈家二哥感谢了个遍。

等到朝阳初升，她已看见陆地，岸边依稀可见出港的渔船。

她架船前去问路，辨清方向之后朝南澳岛驶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支疍家船的船队驶来。

白清驶到近前，入目的是那船队领头的正是白浪仔，赶忙招呼一声。

白浪仔听到阿姐呼唤，先是一愣，待看到舢板上的白清时，露出欣喜神色，快速摇橹上前，将白清接到自己船上，忙不迭问：“阿姐，你怎么现在才回到，可把我们急坏了！”

白清摇摇头：“没时间多说了，快回南澳岛，我要见林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