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娜号军官餐厅。
林浅皱着眉头听白清说完一晚上见闻,神情严肃:“这次多亏你了,但以后不许自作主张。”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清郑重应是。
雷三响:“白家妹子,你在船城见到周秀才他们了吗?”
白清摇头:“我没敢靠近,怕打草惊蛇,但我见了陈家二哥的尸体,想来周直库和其他活着的船员也应当在那处,咳咳……”
白清说完一阵咳嗽,她昨天穿着湿衣服整夜受凉,又强撑心神,此时身体已有些吃不消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浅对手下吩咐道:“去把苏大夫请来。”
手下领命退下。
林浅又道:“跟陈伯说一声,沏一碗红糖水来,多放姜片。”
“好”。门外船员应了一声去传话。
过不多时,船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上来,递给白清。
白清接过,吹散热气,喝了一口,额头微微冒出虚汗。
陈蛟喃喃道:“早些年,我听过有人念叨南海船城,当时我还以为只是新编的话本故事,没想到是真的。”
“故事里作何讲?”林浅追问。
陈蛟苦笑道:“有说是海龙王的珊瑚宫,也有人说是海阎王的阎罗殿,还有的说是二百年前陈友谅旧部逃入海上,建的鬼寨……都是乡野谣传。”
白清捧着红糖水道:“疍家人也有类似的故事,说船城是魂魄归处之类,但我看见陈家二哥的尸体就明白了,什么魂魄归处,船城里分明是一群恶人。”
林浅揉着眉心,不断思考这些民间故事。
大明百姓普遍迷信,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流传至今,已被添了不知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但并非全无价值。
陈蛟说的“海龙王的珊瑚宫”就引起了林浅注意。
在林浅想来,船城应当是建在一片珊瑚礁潟湖中。
这种珊瑚礁潟湖一般呈环带状,四周隆起,将一片海域围在其中,于是称为潟湖。
四周的珊瑚礁挡住了波浪,属于天然避浪港,故能保船城不至于在浪涌中解体。
白清进船城时,经过的那一片暗礁,就是珊瑚礁。
珊瑚礁通常有高有低,白清出来的那条航路,刚好就是珊瑚礁的低处。
只是珊瑚礁防波能力终究有限,一旦遇上台风,船城难逃被毁的命运。
于是船城大概率,不是白清描述的那样扭曲缠绕。
而理应是个船舶营地,船间铺设木板,形成类似赤壁之战时铁索连舟的效果。
当时月黑风高,白清又精神紧张,难免有看走眼的情况。
无台风时,船城便搭建而成,聚在潟湖作乐,来台风时,就化整为零,各自回岸边避风。
也正是这种潮汐一般来去自如的特性,才让李魁奇纵横闽粤沿海的这些年间,始终没人知道他老巢的位置。
想到此地,林浅走到窗前,看向窗外上空。
现在已是八月,经过一整个夏日暴晒的东南海面,温度已达顶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正遇冷空气南下,冷暖气流在洋面交汇,极易催生台风。
而且由于副热带高气压带东退南落,使得台风受其影响,路径更易经过闽、粤、浙三省。
这就是所谓的秋台风。
一旦台风来袭,船城必会拆解避风,周秀才二人会被运到甚么地方,就无人知晓了。
时不我待,必须抓紧救人!
正思量间。
郑芝龙冷不丁开口问:“白家姐姐,你刚刚说船城上有女人?”
白清点头:“嗯,更何况女人还不少,各自老远都能听到骚猫发春的叫声。”
郑芝龙想了想又问:“那些女子大约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雷三响听不下去了,埋怨道:“郑老弟,都甚么时候了,还想女人你,你要真憋的难受,等这事了了,俺带你去。”
而后郑芝龙又对白清拱手道:“白家姐姐,这话实在有些唐突,但大事当前也顾不得小节了,还请如实相告。”
郑芝龙道:“三哥误会了,我问船城的女人不是因为私欲。”
白清含笑道:“一官兄弟倒懂礼数,可我从小就是被阿娘当男孩子养的,没岸上人的那些男女顾忌,郑兄弟有甚么问题,尽管问就是。”
她顿了顿,仔细思考片刻后道:“当时天黑看不真切,但听叫喊声,应当都是年轻女子,身段倒是都不错,叫喊的也卖力。”
林浅这时突然问:“船城周边有花船吗?”
郑芝龙看了林浅一眼,心道:“舵公想不到只听我问了几句话,就能猜到我想的什么?”
白清盯着红糖水,沉默回忆。
郑芝龙又讲了花船样貌:“花船大的有楼船、漕船、广船、小的有乌篷船,船头一般站着老鸨子,门外点一对红灯笼……”
白清招手止住他:“我认得花船甚么样。”
她想了片刻,从容地摇头:“没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郑芝龙有些诧异,忙道:“劳烦姐姐再想想,船城那些年轻女子,定是从花船来的。”
“没有,一艘花船也没有。”白清语气笃定。
郑芝龙还要再问,却听林浅一拍手:“这便对了,就该一艘都没有!”
郑芝龙有些糊涂,忙问:“怎么对了,要是一艘花船都没有,那些女人哪里来的?”
“岸上来的!”林浅缓声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郑芝龙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是了!就是岸上来的,是该从岸上找,蒙着眸子送来,再送回去,这可比花船放心多了!”
陈蛟闻言若有所思。
雷三响已经全数糊涂,摸着脑袋道:“在说啥你们?作何聊上女人了?什么蒙眼不不蒙眼?到底啥意思?”
郑芝龙道:“就是妓子……”
这时,门外传来个女子声音:“你……你们聊完了吗?”
众人听出那是苏大夫的女儿苏青梅。
郑芝龙猛地闭嘴,闹了个大红脸。
白清见了不由轻笑。
林浅道:“苏姑娘吗?请进吧。”
苏青梅拿着药箱,低着头,红着脸进来道:“舵公,我爹那边病人太多走不开,他听了白家姐姐的病状,说只是着凉,还说我和白姐姐都是女子,我诊病方便,于是让我来给瞧瞧。”
林浅含笑道:“有劳。”
苏青梅坐到坐桌前,从药箱里拿出脉枕垫在桌上,让白清把手腕放上来诊脉。
白清把手放上去,虚弱的笑道:“劳烦小苏大夫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众人都安静下来,当着个小姑娘,谁也不敢再提花船妓子的事。
苏青梅偷偷朝她做个鬼脸,而后面容一正,开始把脉。
片刻后,苏青梅收回手,又看了舌苔,问了白清病症感受,思量瞬间后道:“白姐姐是风邪入体、内气不足,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应用辛温解表之方。”
众人脸上都浮现茫然神色。
白浪仔道:“小苏大夫,阿姐病的不重吧?”
苏青梅见众人神色,这才意识到不是在考较医术,连忙道:“不重不重,就是普通着凉,喝点桂枝汤发发汗就好了。”
白浪仔松了口气。
苏青梅写了张桂枝汤的药方,交给白浪仔:“照此物方子抓药吧。睡觉之前泡泡脚,夜晚被子要盖好。还有,病好之前,要忌生冷、油腻、寒凉,那艇仔粥……就别吃了。”
白浪仔将药方收好,一一点头应下。
苏青梅看好病,和众人道别后准备下船,白浪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她当做诊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姑娘假意推谢了几次,也就笑嘻嘻的收了。
苏青梅离去后,雷三响连忙催促道:“这小娘子终究走了,郑兄弟接着才的妓子讲。”
不料郑芝龙刚想开口,就见苏青梅又折返回来,口中念叨:“糟糕,脉枕忘收了。”
她刚走到门外,正听见雷三响的那句话。
顿时,郑芝龙又闹了个脸色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