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凌看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娃娃, 突然觉得此物娃娃跟以前一点都不像,他最喜欢此物娃娃了,这一次, 他绝对不会再弄丢。
他想了想, 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许琛, “我想带你去一名地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想将自己的过去都分享给许琛。
可许琛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他注视着面前略显寂寥荒凉的地方,只觉着心沉沉地一坠——
齐凌将他带到了兴山陵园。
齐凌察觉到他顿住的脚步, 疑惑地回头, 见许琛脸色不太好,以为他惊恐这种地方, 仗着陵园人少,加上娃娃的遮挡, 侧身勾住许琛的手, “没事的, 这就是一个普通陵园, 没有鬼,我来过很多次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当他受不了父母的责骂就会跑出来, 可每次都很轻易地被找到了,最后, 他咬咬牙, 躲进了陵园里面。
“我爸妈根本想不到我会躲在这里,没人能找到我。”
齐凌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说完又觉着不对, “也不是, 我被找到了两次。”
每次都是他濒临绝望的时候, 想想,他还是很幸运的。
齐凌握紧许琛的手,将对方微凉的手一点点捂热,嘟囔道:“当天也不冷啊?”
许琛感受着手间的力道,低头注视着齐凌干净秀气的脸,以及两人手间的那个娃娃,觉得似曾相识,“两次?生平头一回是甚么时候?”
齐凌拉着人朝里走去,回想了一下,“第一次是我高一的时候吧!第二次就是你了。”
幸亏上次他没有进陵园里面,只找了个外围角落躲了起来,不然许琛找他会更费劲。
“高一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大哥哥,当时我已经在陵园里藏了一天了,又困又饿,他那会仿佛是哪个亲人刚去世,祭拜完之后看到我,就将我领走了,还请我吃了一顿饭。”
“那个时候我刚跟爸妈出柜,他们的态度让我整个人都陷入了自我怀疑,可是周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只有他。”齐凌嗓门不自觉放轻,不过想到甚么,又弯了弯唇,“可幸好碰到他了,也问了他一点问题,是他的回答让我撑到了现在。”
直到又碰见许琛。
他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许琛的手心,“其实说来也巧,他当时请我吃的也是肯德基,估计是存了哄小孩的心思。”
齐凌仰头注视着许琛含笑道:“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也是在肯德基。”
他跟许琛那次,是因为许琛在酒吧时手臂被划伤了,他想找一个稍微寂静点的地方帮人消毒,就看到了肯德基,明明旁边也有众多略显空旷的地方,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将许琛带到了那处。
许琛注视着齐凌笑的温软的模样,伸手将他颊边的发顺到耳后,“嗯,我记得。”
当时的齐凌瘦瘦小小的,头发也很长,几乎遮住了眼睛,整个人阴郁的可怕,可他没联想到他只是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吃饭?],对方就乖乖跟着他走了。
齐凌当时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让他对齐凌的脸并没有多深的印象,再加上气质和身量的变化,以至于重新重逢,他根本就没有认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小孩。
齐凌没有发觉许琛眼里复杂的情绪,自顾自说道:“他是第一个承认我性向的人,气质温润又干净,这估计也是我愿意跟他走的原因。之后他还答应第二天来找我,可是却再也没出现。”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往此地跑,可是每次都是灰心而归,逐渐的,他也明白了那只是对方随口给的承诺。
许琛想解释,他当时都没来得及跟人告别就被送出了国,不是故意爽约的。
可他却开不了口,他早已经不是齐凌记忆中的样子,之前母亲就算对他严苛了些,他也是被庇护的孩子,可现在独自一人摸爬打滚了这么多年,他的心性早就变了,齐凌不了解他私底下到底做了多少违心的事情。
他早已不是齐凌眼中那样东西干净温润的人。
母亲临终的遗言犹在耳边,“你要把公司夺回到。”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你得自己向前跑,从来都跑,知道吗?”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只能努力向前,也将那个小孩抛到了脑后。
许琛看着旁边软软牵着他手的人,没有选择解释。
是他爽约在前,也是他彻底将齐凌忘记,与其说起平添不快,还不如就让那样东西人活在齐凌的记忆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陪在齐凌旁边的是现在的他。
齐凌没察觉出许琛复杂的情绪,小小呼了口气,不在意地笑了笑:“可都过去了,我也没怪他。”
他当时应该是对那样东西人存了些不知名的情愫,可这些在一次次的等待以及落空中被渐渐消磨,现在只是觉得有点遗憾,没有当面跟人说一声谢谢。
现在说出来之后他感觉好多了。
两人走到一名墓碑前,齐凌熟练拔干净墓碑边缘的几颗小杂草,一边动手一边嘟囔道:“陈姐她们是不是又偷懒了?边上都有落叶。”
可也可能是之前刮风下雨的缘故,来不及清扫。
齐凌一点点将枯枝落叶收拾干净,然后掏出湿纸巾擦了擦墓碑的边缘,确保是干净的之后,才停了下来动作。
齐凌看着墓碑上的人像,“这应该是他的亲人,我反正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也就顺便来此地看看,跟她说说话什么的。”
他跟这边管理陵园的陈姐很熟,知道这个墓碑并没有人来看过,遂他就承担起了这个责任。
就权当是对那个人的回报了。
这次他跟许琛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了,就趁着出来一趟来瞧瞧。
许琛注视着面前的墓碑,久久没有动作。
齐凌将他带到了他母亲的碑前,路线熟悉,像是来过了众多次。
他想说些什么,陵园外突然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声,齐凌下意识看了过去,是花店外停了一辆车,“我注意到他家仿佛刚进了一批鲜花,理应很好看,我去买一点回到。”
两人来的匆忙,空手不太好。
齐凌没来得及发现许琛的异样,就跑出去买花了。
齐凌走后,这片空间只剩下静静矗立的许琛和面前冰冷的墓碑。
许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跟前的墓碑比旁边的要干净整洁众多,明显是被人定期打理过的。
齐凌,一直在帮自己照顾母亲的墓碑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第一次觉着有些茫然。
五年了,他被禁锢在国外,根本没有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许瀚海忙着享受天伦之乐,更不可能记起这里的亡妻。
这缺失的五年让他根本没脸见他的母亲,他也以为自己永远都弥补不了此物缺憾。
可他却怎么都没联想到,齐凌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做到了。
他摸了摸心口,只觉着最深处空白的角落的被人一点点填补起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许琛抬头,终于敢直视墓碑上的照片,注视着上面熟悉的容颜,眼眶有点酸涩。
他哑声道:“妈,好久不见。”
许琛一直觉得自己没脸见她,他还没有做到母亲交代的事,也缺席了整整五年。
所幸,他有齐凌。
两人走后,灰色的墓碑前放了一捧新鲜的,沾着露水的白百合,微风吹过,暗香浮动,将这一片都染上了清浅的香味。
宛如,也没那么寂寞了……
出了陵园,齐凌趁着还没到人多的地方,又悄悄伸手牵住许琛,含笑道:“之前这里还没有花店的,好像是新开的,他说他们还提供送花的服务,到时候倘若我清明节没空回到,就让他们帮我捎上一束,还挺方便的。”
就算他跟家里闹掰不回到了,也不怕此物墓碑没人管。
可他刚说完,陡然被拥入了一个宽阔熟悉的怀抱。
齐凌下意识地反抱住对方。
许琛抱他抱的很紧,现在还是白天,周围就算没人,可不代表一直不会有人出现。
他想将人推开问问,可许琛的情绪仿佛有点不对。
齐凌从许琛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难言的孤寂和悲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平时许琛总喜欢将一切都闷在心里,甚么都自己扛,还会出面帮他解决众多事,看起来沉稳又可靠,他还是生平头一回注意到许琛这么脆弱的一面。
齐凌在他背上轻轻抚了抚,尽量放松身体,让人抱的更舒服,然后小声问道:“作何了?”
许琛感受着怀里温热的,鲜活的人,嗓门沙哑,
“谢谢你,齐凌。”
*
一路上,齐凌都在观察许琛的脸色,许琛之前莫名其妙地跟他说了句谢谢,语气复杂,还带了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让他摸不着头脑。
可之后许琛就恢复如常,带着他开车回酒店。
临下车,齐凌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没事?是不是哪里舒服?你别闷着不说,要不我们叫之前那样东西医生过来看看?”
那样东西医生看起来还挺牛的,不光了解作何作何治疗感冒发烧,连厌食也懂,给他开了一大堆的药。
他说完就忍不住想翻移动电话看看有没有存之前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可他刚翻到,手机就被人盖住,许琛解释道:“我之前只是联想到了一点事,现在好了,你看我像是生病的样子?”
齐凌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真的没事后,才收回移动电话,“那好吧!”
许琛瞧他语气还颇为遗憾似的,思索瞬间,“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吃药?”
那些药的确挺苦的。
许琛现在未免太精了吧?之前明明还能骗骗的,果不其然是相处久了把他的小习惯和小眼神都摸透了……
齐凌没联想到自己刚冒出的小心思这么容易被人猜中,摇头,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是那样的人?”
许琛也没在这么问题上纠结,倾身替他解开安全带,“别贫了,下车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大门,齐凌正在跟许琛商量今晚吃甚么,斜后方陡然冲出来一名人,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往后扯,将他拽了个趔趄。
还好许琛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将他抱进了怀里。
还没等齐凌看清是谁,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在干什么!”
齐凌听到这声音,瞳孔一缩,下意识就从许琛的怀里退了出来。
他转过头,转头看向怒不可遏的齐长永以及眼神冰冷的姚佩兰,下意识挡在了许琛身前,“你们来此地干甚么?”
他没动,见姚佩兰似乎在端详他,回了她一名冷淡的目光。
许琛看着身前的人,自这两人出现,齐凌就浑身紧绷,整个人进入抵挡姿态,还将自己纳入了他的包围圈。
反正有他在这,这两人不可能将齐凌作何样。
他别过头,看向酒店的前台,意思不言而喻。
前台如梦初醒,立马打电话叫了保安过来。
这个人一来就直接豪气地将他们最高规格的套房预定了一周,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大佬的气息,她才不会这么没脸色只顾着看好戏。
大酒店的保安来的很及时,立马挡在看起来来之不善的齐长永面前,“您好,请不要在酒店闹事。”
齐长永看了眼面前人高马大的两个保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反应过来后气的一把推开保安,指着面前的齐凌和许琛大声嚷嚷道:“我来找我儿子,作何就是闹事了!我还怀疑我儿子被此物男人拐走了!”
可看到齐长永对面的两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时,不由觉得他疯了。
他的话吸引了大堂不少人的目光,还以为这里出了甚么拐卖案件。
这两人关系一看就不错,更何况,他怎么用上拐走这个词的?
姚佩兰注意到四周人异样的目光,一把将齐长永拽了回来,低斥他一声:“别丢人了!”
她看了眼齐凌,发觉对方的状态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脸色甚至比离家之前还要好。
她心里一紧,上前道:“凌凌,闹了这么久脾气还不够吗?暑假也没多长时间了,跟妈回家好不好?你这样一名人在外面我们很担心的。”
“之前是爸妈语气太重了,我们也反省了,你别放在心上,嗯?”
她说完就想去拉齐凌的手,却被人侧身躲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齐凌迎上姚佩兰殷切的目光,面上并没有太大波澜,“我以为我走之前说的很清楚了。”
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家。
他以为姚佩兰跟齐长永永远不会来找他的,没想到不仅找来了,还主动服软想劝他回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姚佩兰没想到齐凌竟然这么果断地拒绝了她,一点余地都没留。
她不由将视线落在了齐凌后面俊朗挺拔的男子身上,果然有了底气就是不一样吗?
姚佩兰在对方察觉前收回目光,联想到甚么,陡然叹了口气,“我了解之前我跟你爸在悦悦身上投入了过多的精力让你不开心了,可他才四岁,正是需要人关注的年纪,而你早就考上大学了,能不能些许体谅一下爸妈?”
“现在家里的情况并不好,你别让我们再操心了好吗?这几晚我们根本都没有睡好觉,一直在想你到底去哪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跟爸妈回家,我们好好聊聊,好吗?”
她几乎是哀求地转头看向齐凌,语气恳切,仿佛就是一名普通的盼望儿子归家的母亲罢了。
旁边人的目光立马变了,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同情,而落在齐凌身上的视线就没有那么友好了。
就连前台也不乐意地撇撇嘴,都上大学了,还跟四岁的弟弟争宠,也太不懂事了吧!
这对父母年纪也不小了,可能是这几天从来都担心儿子,肉眼可见的憔悴。
相比之下,这儿子每天住高级套房,脸色红润,真真体现出人情冷暖。
齐凌哪里没感受到四周人谴责的目光,他只觉着眼眶像进了沙子,涩的厉害,他不是受不了这些人的视线,而是由于姚佩兰似是而非的话。
为何他受的那么多委屈在姚佩兰嘴里就一名轻飘飘的[不开心],还说自己不体谅他们,简直太可笑了。
还妄想通过四周人的同情来逼他回去吗?
他气的浑身发抖,想说甚么,肩上却陡然搭了一只手,轻缓地捏了捏他的肩。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齐凌一下子回过神来,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情况下跟姚佩兰他们吵起来没有丝毫意义,只会让别人看笑话,顺带指责他这个不孝顺的儿子而已。
他咬了咬牙,就想拉着许琛上楼,可对方没动,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许琛转头看向面前这对父母,淡声道:“三年前,你们在xx街道买了一名二手的三层小洋楼,当时那里地价不高,可总价少说也需要一百万以上,按理来说,以你们那时候的工资和需要养一个二胎的儿子来说,根本负担不起,可你们还是买了。”












